第九章寒水救童,一念动芳心
在建民乡草堂落脚的日子,一天天缓缓淌过。
乡中日子看着平和,可百姓谋生依旧辛苦。熊世时常跟着林望、陈禾去田间帮工,换取粮食;龙莹莹在乡中坐诊,替乡里妇人孩童医治病痛;彭川偶尔帮乡邻书写书信,换些零碎铜钱;石坚大多时候安静待在院中,或是独自到河边林间静坐,极少主动张扬自己一身过人本事。
这一日午后,暑气尚未散尽,河畔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落水了!孩子掉进河里了!”
凄厉的呼声瞬间划破乡中的宁静。
街上劳作、闲谈的乡民闻声,纷纷朝着河边狂奔过去。熊世、龙莹莹、彭川正好在近处采买药材,听见声响,也跟着人群快步冲向河岸。
正是夏末,河水暴涨,水流湍急,水下暗流错综复杂。名叫阿龙的小男孩,才六七岁,在河滩边追逐蜻蜓,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河水之中。
小小的身影在浪里沉沉浮浮,被水流不断往下拖拽。河水冰凉刺骨,几番挣扎过后,孩子已经渐渐没了力气,脑袋时隐时现。
岸边的村民急得团团转,不少汉子撸起袖子想要下水,可距离尚有一段距离,跑过去还要片刻。河水又急,普通人贸然下水,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快一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阿龙!抓住!”
所有人都在拼命奔跑,脚步再快,依旧赶不上流水吞噬生命的速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衣人影,已然越过人群。
是石坚。
他本来沿着河岸僻静处散步,最先望见孩童落水。不待旁人呼喊,身形骤然舒展,施展宗门习得的绝顶轻功,踏着河滩乱石,身形如一道轻烟,几乎足不点地,直扑向落水的位置。
岸边众人只看见一道影子掠过眼前,还没反应过来,石坚已经纵身跃入冰冷湍急的河水里。
水花炸开。
汹涌的河水裹挟着他,可他身法稳得惊人,逆流奋力游向快要失去意识的阿龙。一只胳膊牢牢箍住孩童的后背,另一只手奋力划开水流,顶着奔涌的浪头,拼尽全力往岸边折返。
短短片刻,于旁人却像熬了漫长的半刻。
等他回到浅滩,双手将浑身瘫软的阿龙托举送上河滩的时候,石坚浑身湿透,长发黏在脸颊,衣衫不断往下淌着冰水,嘴唇冻得微微泛青。
阿龙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已经几乎没有动静。
“快!莹莹!”熊世急忙大喊。
龙莹莹立刻冲上前,没有半分迟疑。先清理孩子口鼻之中的积水,按压胸腹,待到阿龙呛出几口河水,有了微弱喘息,立刻抱起孩子快步回到草堂。
回到院落,她生火取暖,熬煮驱寒的汤药,细心擦拭孩童冰冷的身体,裹上厚布,一遍又一遍查看脉搏,仔细调配药剂,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石坚换下一身湿冷衣衫,默默站在门外,身上寒气久久散不去,一言不发,没有半分救人之后的夸耀。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入水救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
乡邻挤满草堂院门外,纷纷议论,赞叹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少年身手太厉害了!换作旁人,这孩子今天就没了。”
“河水那么急,亏得是他,换谁也没法这么快把人捞回来。”
众人交口称赞,石坚却只是安静立在廊下,神色淡淡的,不接受恭维,也不居功劳。
屋内,经过龙莹莹连夜悉心医治,熬药、热敷、仔细调理。阿龙慢慢恢复神志,可劫后余生,心底满是恐惧,躺在床上止不住哇哇大哭,身子瑟瑟发抖,谁哄都安静不下来。
龙莹莹柔声安抚,彭川也试着轻言劝慰,都收效甚微。
石坚缓步走入屋内。
他沉默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龙。伸手,从衣兜里面摸出一只打磨光滑的小木雀,木纹朴素,边角磨得圆润,应当是他闲暇之时亲手刻出来的。
他把小木雀轻轻递到小孩面前,唇角浮起一抹很浅很浅的笑意,对着阿龙轻轻点了点头,宽厚的手掌,温柔摸了摸孩子湿漉漉的头顶。
没有说话,没有半句哄劝的言语。
阿龙泪眼朦胧,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浑身带着河水寒气,眼神却格外温和的少年。哭声一点点变小,愣愣盯着那只小木雀。片刻之后,抽泣渐渐停歇,怯生生伸出小手,接过木雀,紧紧攥在手心。
闹腾的哭嚎,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龙莹莹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直到此刻她才完完整整看清这个人。
平日里,石坚总是冷淡、寡言,习惯把一切藏在心底。不擅言辞,不会讨好,不会说半句温柔动听的话。可危急来临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冲在最前面,以一身本领,去护住素不相识的弱小孩童。救人之后,又不张扬,不求感谢。哄慰孩童,也拿不出甜言蜜语,只有一枚亲手刻制的小木雀,一份沉默的善意。
他的温柔,从不在言语,全部藏在行动之中。
见识过世间无数凉薄,见过乱世里各人自顾不暇,可眼前这个人,身负不为人知的过往伤痛,心底依旧存着滚烫的善意。
一瞬间,龙莹莹心底,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改变。
往日只是同伴之间的敬重、好感,此刻彻底化作心动。
她知道他本领高强,今天才真切看见这份强大用来守护普通人。这个沉默少语的少年,内里是这般温热柔软。
石坚察觉到她望过来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四目短暂相撞。
他不太懂得儿女情长,只是浅浅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望向床上抱着木雀的阿龙,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耳尖,不易察觉地微微泛红。
熊世还在和外面的乡邻说话,大大咧咧地夸耀兄弟身手,完全没有察觉这一瞬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彭川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没有出声点破。
暮色降临,阿龙攥着小木雀,在屋内沉沉睡去,性命之危已然彻底解除,只是身子依旧虚弱,还需要好生休养几日。
月光洒落在荒废草堂的庭院。
一场河水惊魂,救下一条稚嫩性命。
少年一身锋芒不显于外,却在这一刻,彻底叩开了龙莹莹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