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山间一曲异乡歌,人间安稳暂停留
连日天朗气清,山间草木繁茂,药草丛生。
草堂储存的药材日渐消耗,龙莹莹便约上三人,一同入后山采药。山路平缓,不算险峻,远离乡中烟火喧嚣,林木葱郁,鸟鸣阵阵,风穿过林叶,清清浅浅,格外安逸。
四人结伴而行,步调从容,一路闲行。
龙莹莹熟稔药理,走在最前,目光扫过路旁草木,时不时弯腰采摘可用的草药,动作轻柔利落。
石坚始终半步跟在她身侧,沉默随行,目光看似平视前路,实则时时刻刻下意识护住她身侧,避开枝杈、碎石,细微之处皆是无声照料。
熊世拎着大竹篓,任劳任怨,一路蹦跳张望,兴致勃勃帮着收纳药材。
彭川走在最后,神色松弛,步履悠然。
自从在建民乡安稳落脚,他日日埋首文书账目,替乡民解难、梳理赋税,久未这般松弛自在。
山间风轻景静,心绪不自觉放空。
走着走着,彭川喉间微痒,随性轻哼起一首歌。
声音不大不小,慵懒松弛,刚好洒满周遭林间,清晰落进三人耳中。
“我虽然是个牛仔,在酒吧只点牛奶。
为什么不喝啤酒?因为啤酒伤身体。”
调子轻快、古怪、朗朗上口,全然不是这个时代的歌谣曲风。无古风平仄、无诗词韵脚,俏皮又新奇,听着格外新鲜。
一曲短调哼完,林间余音浅浅消散。
前面的熊世瞬间停住脚步,眼睛骤然亮起来,满脸抑制不住的新奇与好奇,猛地转头盯住彭川,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
他活了这么大,喝过的唯有乡里节庆酿造的淡米酒,清甜绵软、度数极浅,从不知世间还有别样酒水。方才歌里的“啤酒”二字,牢牢勾住了他全部心神。
“啤酒?!这是什么酒?”
熊世快步凑上来,满眼眼巴巴的好奇,神色炙热,恨不得立刻尝上一口,“是烈酒吗?比米酒冲?好不好喝?是什么味道的?”
他好奇心极重,越听越心痒。
彭川既然能唱出来,那这东西定然是世间真有的!
他从未听闻、从未尝过,此刻心里百爪挠心,满脑子都是从未见过的新酒水,一副跃跃欲试、迫切想尝尝的神态。
龙莹莹与石坚也停下脚步,转头看来,眼底带着几分浅浅好奇,静静等着他解释。
彭川见他馋得厉害,忍不住失笑,指尖轻轻拂过身侧草木,认真描述起来:“啤酒不算烈火烈酒,入口不灼喉,味道很特别。”
“刚入口带着淡淡的苦涩,清清凉凉,咽下去之后,舌尖会翻出一缕清甜。气很足,喝起来爽口解腻,冰冰凉凉的,很是痛快。”
他细细描摹味道,苦涩回甘、清凉爽口,句句真切。
这番描述一出,熊世眼睛瞪得更圆了,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疯狂咽着口水,好奇心直接顶满。
苦涩又清甜?冰凉又爽口?
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酒水滋味!
乡里米酒只有甜,从无回甘清苦,更没有冰凉爽口的口感。熊世心底彻底被勾疯了,满脸遗憾,恨不得立马翻遍山河找一杯啤酒尝尝。
“哇……世上居然还有这种酒!听着也太好喝了!”
他满脸惋惜,捶了下手心,“可惜咱们这里没有,当真一口都喝不到吗?”
看着他一脸馋酒、满心不甘的模样,彭川笑意淡去,心底悄然浮起一层无人察觉的怅惘。
他轻轻点头,声音轻了几分:“是真的没有。”
“这是我家乡的东西,不属于这里。你们这辈子,大概率都没有机会尝到。”
一句话,轻轻落地,瞬间压下了熊世所有的雀跃。
也就在这一刻,彭川心底泛起绵长的茫然与恍惚。
一首歌、一种酒水,都是他故土独有的印记。
他身处这片乱世山河,看尽苍生疾苦,陪着三个少年安稳度日、温柔相伴,可自始至终,他都是格格不入的异乡过客。
没有根、没有归处、没有同频的人间。
他悄然在心底自问: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回去?什么时候能回去?会不会永远困在这片乱世,再也见不到故土人间?
无人应答,无人知晓。
这份隐秘的思乡与迷茫,沉沉压在心底,无人窥探。
一旁的龙莹莹心思细腻,见他神色微黯,瞬间读懂了他的低落,温柔开口宽慰,声音轻柔治愈:
“喝不到也好。
你歌里本就说了,这酒伤身体。
先苦后凉、随性爽口,定然贪嘴易醉、伤身耗神。
世间好物,未必非要尝遍,无缘得之,反而是安稳福气。”
她不懂他的思乡之苦,只能以最纯粹的善意,抚平他眼底的落寞。
熊世虽然满心遗憾,心心念念那口没尝过的啤酒,可也懂事地点点头:“也对也对,伤身的东西,不喝也罢!就是太好奇了,实在可惜。”
说罢,他甩了甩脑袋,抛去杂念,重新拎起竹篓,又兴冲冲跑去帮龙莹莹采药,只是心底悄悄记下了“啤酒”这两个字,成了一桩小小的遗憾。
石安静立一旁,不言不语,清澈的眼眸轻轻落在彭川身上。
他听不懂何为异乡,看不懂这份隐秘的怅惘,却能察觉,这位从容通透的同伴,心里藏着一片他们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山间再度恢复安逸温柔。
四人继续拾级而上,风声簌簌,鸟鸣清脆,林间笑语浅浅。
彭川压下心底的乡愁与茫然,看着眼前相伴同行的三人,心底稍稍释然。
归期未知,可当下有幸相逢、有幸同行。
纵使是异乡过客,能陪他们守一段乡土安稳,渡一段温柔年少,亦是乱世难得的缘分。
山风漫过肩头,温柔裹住四人身影。
前路浮沉未定,可此刻山间朝夕、同伴相依,便是最好的人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