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酒缺花生始入味,夜色温柔护故人
夜色深沉,月光铺落满院,草堂石阶凝着浅浅清辉。
两瓶通透的玻璃瓶装啤酒静静立在石桌中央,在古朴荒院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违和又离奇。这是不属于乱世的物件,是彭川一梦渡山海、凭空携来的故土余温。
熊世早就按捺不住满心雀跃,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玻璃瓶,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失手摔碎,辜负了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彭川抬手启开瓶盖。
轻微的“呲”声响起,凉气伴着独特的酒气散开,清冽微苦,漫在晚风之中。
他先倒出小半碗,递给眼巴巴等候的熊世。
熊世迫不及待,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眉眼拧起,嘴巴抿得紧紧的,猛地咂了咂舌。
“苦、好苦!”
熊世吐着舌头,满脸错愕,大失所望。
白日里彭川描述得那般爽口回甘、清凉痛快,他脑补了无数遍绝佳滋味,结果入口第一口只剩突兀的涩苦,凉得发呛,完全不如乡里清甜的米酒顺口。
“这哪里好喝了?又苦又冲,怪奇怪的!”
他连连摇头,一脸嫌弃,差点把嘴里的酒气吐干净。
彭川见他这般反应,不由得轻声失笑,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落喉,心底乡愁更甚。
他淡淡开口解释:“啤酒单喝本就发苦,本来就不是这么空口猛灌的。若是眼下有一碟炒花生、卤花生,咸香酥脆,配着酒喝,苦甘对冲,口感才刚刚好,越品越有味道。”
话音落下,他微微叹息:“可惜这乱世乡土,哪里寻得花生下酒。”
谁料这话刚落,原本一脸嫌弃的熊世,眼睛瞬间亮得像点灯一般。
“花生?!”
他猛地一拍大腿,底气十足,嗓门清亮:“有!怎么没有!”
建民乡本就盛产花生,秋收之时家家户户都会囤存干货。他们初到草堂时,乡邻感念恩情,送来了满满一袋晒干的花生,一直储存在厨房粮仓,无人动过。
不等众人反应,熊世转身就往厨房狂奔,脚步飞快。
片刻之后,他抱着一大袋鼓鼓囊囊的干花生跑回来,沉甸甸一袋,颗粒饱满,干净干爽。
“你看!满满一大袋!够咱们吃!”
庭院瞬间热闹起来。
四人围坐石桌,趁着温柔月色,徒手剥壳取仁,粒粒饱满。
彭川将两瓶啤酒均分倒开,浅浅四碗,酒液澄澈、气泡细碎。
乱世无灯,唯月色照明,异乡酒水配乡土花生,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奇特夜酌。
四人各自就位,状态全然不同。
龙莹莹看着桌上酒水花生,轻轻摇头,态度坚决,半点不动。
“我不吃。”
她神色坦然,条理清晰:“夜里积食最容易长肉,晚间吃喝最是伤身,我素来克制,不贪口腹之欲。”
她自律惯了,行医之人最懂养生分寸,对自己极致克制,分毫不松懈。
说完,她目光一转,落在身旁安静垂眸、默默剥花生的石坚身上。
对待自己严苛,对待他,却是满心温柔的操心。
石坚本就身形清瘦,常年寡食、胃口清淡,平日里不馋吃食、不爱零嘴,三餐极简,身上少肉,看着单薄,让她时时惦记。
龙莹莹拿过一小碟花生仁,轻轻推到他面前,又给他倒了一杯温白水,细心叮嘱。
“你不一样。你太瘦了,平日里吃得太少,身体底子偏虚。”
“今晚跟着吃一点花生补些气力,不许挑食。酒水你依旧一口不碰,就着温水吃,慢慢垫垫肚子。”
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管束。
石坚抬眸看她,向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漾开一点温顺的软意。
他本对花生、零食毫无兴趣,可看着她认真操心自己身子的模样,便乖乖点头,不言不语,低头慢慢咀嚼。
别人夜酌饮酒,唯独他,被专人盯着温水配花生,乖乖进补。
熊世早已抛开方才的嫌弃,花生咸香酥脆,配上啤酒回甘,越喝越顺口。
他大口剥花生、小口抿酒,吃得不亦乐乎,直呼大开眼界:
“原来如此!果然要配花生才好吃!这酒越喝越香!不苦了,一点都不苦了!”
院中笑声浅浅,晚风温柔。
彭川一边浅酌,一边看着眼前三人热闹和睦的模样,心底思绪翻涌。
他低头看着手中透明玻璃杯里的异世酒液。
从来到这个世界至今,无数次梦回故土,次次梦醒皆空。
唯独这一次,思乡最甚之时,梦境落地,实物显形。
他终于彻底确认——
自己身上真的藏着一种不可捉摸、极不稳定的特殊异能。
心念极致、思念至深,便可凭空引渡故土之物。
只是这能力毫无规律、不受掌控、时灵时不灵,连他自己都无法驾驭。
今夜两瓶啤酒,是确认,是佐证,是跨越时空的奇迹。
只是这份奇迹,无人能懂,无人能证,无人可分担。
依旧是他一个人的隐秘,一个人的宿命,一个人的故土乡愁。
月色依旧温柔,草堂烟火安宁。
熊世酒足花生饱,一脸满足,全程小心翼翼护着空酒瓶,半点不敢磕碰,牢牢记着莹莹要回收装药的叮嘱。
龙莹莹目光时时落在石坚身上,盯着他慢慢吃完碟中花生,看着他喝尽温水,才算安心。
石安静温顺服,默默接受她所有的照料与管束,眼底温柔渐深。
彭川独坐月色里,酒入喉肠,一半是人间热闹,一半是异世孤愁。
乱世漂泊,四人同行。
有人贪恋当下烟火,有人细心守护朝夕,有人温顺接纳温柔,
唯有他,永远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望着截然不同的故乡月亮。
夜渐深,酒渐浅,花生食尽。
一场独一无二的乱世夜酌,
见证了三人安稳温柔的日常,
也独独藏下了彭川,跨越时空的隐秘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