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草堂烟火将尽,行路各赴归程
时序流转,秋风渐起。
往日安宁平和的建民乡,悄悄裂开了缝隙。
一批又一批衣衫褴褛的流民,从战火波及的方向逃奔而来,拖家带口涌入乡野。城外田埂路边,随处可见露宿的百姓。粮食的消耗一日比一日沉重,乡中存粮渐渐捉襟见肘。官府的差役也接踵而至,层层下达徭役征调的文书,要从乡里抽调青丁,往前线输送。
草堂再也不是与世隔绝的安乐角落。
彭川连日奔走,一边帮乡中核算存粮,规划流民口粮分配,周旋应付前来摊派的官吏。可他心里清楚,这一方乡土的安稳,撑不了太久。战火的浪潮,迟早会卷到这里。
夜里,四人围坐在院中,月色依旧,石桌上那两只回收而来的玻璃酒瓶静静摆在角落,是那一晚夜酌留下的印记。
不再有花生美酒,只有现实沉甸甸压在众人肩头。
龙莹莹最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已经下定了决心。
“此地已经难以长久安居。我们几人,终究是漂泊之人。”
她行医救人,见过太多流离苦难。在建民乡短暂停留,得到一段难得的安稳,可乱世之下,安稳如同浮沙。
“我想寻一处真正可以落脚的归宿,不必日日担忧战火、徭役,能够安安稳稳行医度日。”
熊世重重点头,脸上褪去往日的嬉闹。
自小在宗门长大,宗门溃散之后,他便一直在飘荡,无家无根。
“我也想找个归宿。不用大富大贵,有一方立足之地就够了。”
说完,两人一同望向石坚。
石坚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沉沉夜色。血海家破,旧梦难安,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漂泊流浪。他同样渴望一处归宿,不必再逃亡,不必再被过去的噩梦纠缠。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愿意同行。
三人目标清晰:离开建民乡,踏上前路,寻找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随即三道目光,一同落在彭川身上。
“彭川,你打算如何?”
彭川抬眼,望着远处连绵的暗色群山,心底乡愁翻涌。
他没有属于这片世间的故土,所谓归宿,于他本就是虚无。可孤身一人,又能去往何方。
“我同你们一道上路。”他缓缓说道,“我也想,找找回去的法子。”
这话听在另外三人耳中,各有思量。
几人相处日久,不少细节早已悄悄落在他们眼里。
他们见过彭川于山间哼出完全不属于此地的歌谣;见过那两罐凭空出现、来历诡异的啤酒;无数个深夜,有人偶然撞见彭川独自伫立月下,望向遥遥天外,神色落寞失神。他偶尔脱口而出的词语、想法,处处透着格格不入。
从前只是隐隐疑惑,今夜篝火之前,心事终于浮上心头。
夜里就寝之前,篝火余烬明明灭灭。
彭川回屋整理行装,院中只剩下龙莹莹、熊世、石坚三人。
熊世压低了声音,满心的不解:
“彭川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流浪孤儿。孤儿的苦,我们都懂,可他身上那股念想,不像是单纯无家可归。”
龙莹莹轻轻点头,心思剔透,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
“我猜,他并非孤孑一身。”
“他应当是有父母、有兄弟,亲人尚在世间。只是他的家乡太过遥远,远不在华国、向国这两国疆域之内,是我们闻所未闻的远方。”
这是他们能够推演出来最合理的答案。
啤酒、古怪小调、挥之不去的思念,全部可以解释为来自极远异域。
熊世听得有些出神:“天下竟还有这般遥远的地方?那我们一路行路,说不定机缘巧合,真能碰到去往那片土地的线索?”
石坚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家破人亡的滋味,他体会得痛彻骨髓。他能够读懂那份日夜萦绕的思乡之苦,不用多问,心底已然生出一份共情。他没有开口争辩,只是默默记下这件事。往后路途之上,若是听闻异域的传闻,他会多留一份心眼。
他们谁也想不到,那不是疆域尽头的异国,而是另一个完全隔绝的时代。
片刻之后,彭川折返回来,恰好听见只言片语。
他脚步一顿,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已经无限靠近真相,可终究隔了一层无法诉说的天堑。
他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不能讲梦境造物的秘密。说了,也无人能够理解。
彭川走上前来,神色归于淡然,没有辩驳,也没有确认。
“前路漫漫。”他轻轻转开话题,“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草堂。”
不再纠结于身世的猜测。
四人,四份执念。
龙莹莹、熊世、石坚,踏遍山河,求一个可以扎根的归宿。
彭川跟随着这支队伍,一边护同行之人,一边渺茫地寻觅归乡的可能。
明日就要告别这一段温柔的乡土岁月。
草堂的花生月色,啤酒与玻璃瓶,石坚被管束的细碎温柔,都将成为过往。
乱世的长路,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前路有流民,有徭役,有旧怨,有战火,也有无数未知的传闻与奇遇。
没有盛大的誓约,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是四个漂泊之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奔赴远方。
残火噼啪,晚风掠过庭院。
建民乡的好梦,到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