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莞江渡口，人间乌龙戏场
辞别建民乡的清晨，天光大亮。
四人背上简单行囊，踏出草堂木门。
身后是数月安稳烟火，是晚风花生、月下浅酌、无人惊扰的温柔岁月。身前是浩荡长路、乱世风尘。
石坚、熊世、龙莹莹三人眼底皆带着对归宿的期许，想要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寻一处能扎根安居的土地。
彭川随众人同行，神色淡然，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异乡怅惘。他不求乱世安居，只求在四方漂泊的传闻里，寻一丝渺茫归乡的契机。
一路向东，沿水而行。
两日跋涉，终于望见了莞江渡口。
这是一方水陆通衢的大码头，远比建民乡繁华百倍。江面舟船林立、帆影重重，岸旁商铺连片、人流如织。往来商贾、江湖散人、逃难流民、走方郎中混杂一处，人声鼎沸，烟火杂乱。
热闹是真的，浑浊亦是真的。
乱世之中，繁华从不是安稳的代名词，而是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戏台。
四人初入莞江，无心观景。此地人多粮杂、消息四通八达，恰好适合短暂落脚，打探四方传闻，也方便静静观望世道百态。
寻了一家临街简易客栈，准备暂住几日。
柜台后是个头顶微秃、手脚麻利的中年老板，常年守着码头客栈，见惯八方来客，性子圆滑又诙谐。
老板摊开登记薄，提笔抬头：“几位客官，登记姓名，我好做账留籍。”
熊世往前一步，大大咧咧开口：“我叫熊世。”
老板提笔落笔，字迹潦草，随手一挥，笔尖错改一字，抬头随口笑道：“熊四？记下了。”
熊世一愣，连忙摆手：“不是熊四！是熊世！世间的世！”
老板嘿嘿一笑，也不涂改，只当无伤大雅的玩笑，眯眼打量熊世憨厚壮实的模样，突然来了兴致，随口打趣：
“熊四就熊四，差不多！
我瞧你这体格、这精气神，壮得跟头山熊似的！
最近咱们莞江城里可出名了一对兄弟，叫龙大、龙二，也是你这路数的壮实汉子！
客官你别说，你们这类名字最有意思，很多人家起名根本不讲辈分寓意，就图个排行大小。
难不成你也是家里排行老四，跟那龙氏兄弟是一路的排行叫法？”
一句话落地。
院内瞬间安静半秒。
熊世人直接懵了，瞪大眼睛哭笑不得：“我哪来的排行！我就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哪来的什么老大老二老四！”
石坚站在身后，素来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
龙莹莹也是忍俊不禁，唇角微扬。
这世间乌龙，当真是随处皆是。有些父母起名随性至极，单拎一个字论长幼，闹出无数莫名牵连。
唯独彭川，听见这两个名字，脑海瞬间闪过前世童年画面，又看着眼前光头老板，鬼使神差、脱口而出一句戏谑问话：
“老板。
别人是不是都管你叫光头强？”
话音落下。
客栈老板浑身一僵，瞳孔骤缩，满脸骇然地盯住彭川。
他整个人直接呆住，神色大变！
“哎？！
小伙子！你、你怎么知道？！”
老板又惊又奇，连连上前两步：“我这外号是码头熟人瞎喊的！从不对外生人说！你是第一次来莞江，怎么会晓得？！”
这一下，全员集体愣住。
熊世当场瞪大眼：“卧槽？真叫光头强？！”
龙莹莹掩唇轻笑，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石坚眸底微动，看向彭川，眼底多了几分看不懂的深邃。
彭川心底失笑，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摇头，糊弄过去：“猜的，看着像。”
老板啧啧称奇，只当他慧眼识人，再不敢打趣，匆匆把名册整理好，引四人上楼客房。
短暂乌龙闹剧散去，四人放好行囊，稍作休整，下楼打算逛逛街巷，熟悉莞江风土。
刚走出客栈不远，街口热闹人堆处，正围着一大群百姓。
人群中央，立着两个身材壮硕、粗布短打的汉子。
一稳一躁，一静一动，正是码头近来风头极盛的龙大、龙二两兄弟。
此时的两人，尚未露半分劣迹。
龙二性子张扬外放，正拿着几柄亮闪闪的长剑，在人群中挥舞比划，声势热闹。
剑身抛光打蜡，亮白耀眼，看着锋利霸气、华美非凡，引得一众底层少年、江湖萌新满眼羡慕。
除此之外，摊面上摆着一坛坛黑乎乎的药丸，包装简陋，吹嘘得天花乱坠。
“独门秘药！强身健体！速成内力！普通人吃了，也能气力大增！”
“平价神药、武道捷径！寻常百姓也能炼体！”
周遭百姓大多是底层贫苦之人，一辈子摸不到武学门槛，听得心神躁动，纷纷围观议论，蠢蠢欲动。
龙大站在一旁，神色沉稳，话不多，看着颇为老成本分，时不时还轻轻拉一把亢奋的弟弟，一副稳重管束、踏实靠谱的兄长模样。
四人远远驻足，安静观望，无人上前。
熊世好奇张望：“原来这就是老板说的龙氏兄弟？看着挺普通啊，果然就是单纯按大小起名的。”
龙莹莹细观药色，微微蹙眉，凭药理经验隐约觉得药丸粗糙怪异，却也暂不妄断。
石坚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光鲜长剑，眼底掠过一丝清明。
他常年习武、自幼练筋骨、摸过无数真兵器。
只一眼，便看穿了底细。
剑身轻薄、铁材劣质、中空虚表、华而不实。
看着亮眼，实则一碰就弯、一劈就裂，纯属糊弄外行的样子货。
只是他性子沉静，素来不爱多管闲事。乱世众生，各有取舍，外人贪便宜、贪捷径，自有因果。他只静静看着，不语不拆。
彭川站在最后，望着那对兄弟的表演，心底早已笑翻。
经典名场面，正式落地乱世莞江。
好戏，才刚刚开场。
此时的莞江百姓，无人知晓。
眼前这对看似一稳一闯的兄弟，
一个负责台前画饼忽悠，
一个负责立善良人设兜底。
一场传遍整座码头的伪善闹剧，即将缓缓拉开帷幕。
四人立于乱世人海。
不求惹事，不求扬名，只求安稳观望，静待前路归宿。
可冥冥之中，一场啼笑皆非的市井风波，已然悄悄缠上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