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莞江码头，市井喧嚣不绝。
街口的人潮越聚越厚，里三层外三层，将龙氏兄弟的小摊围得水泄不通。底层百姓常年困于贫苦平庸，终生难触武学门道，骤然听闻有“速成强身、平民可修”的神药、平价宝刃，人人心底都燃起一丝侥幸。
龙二愈发亢奋，手持劣质亮剑，在人群中大肆挥舞。
剑光晃眼，样式精致华丽，比起寻常铁匠铺粗笨的铁刀，不知好看多少倍。不懂兵器的百姓看得眼花缭乱，只当是绝世好剑，眼底满是向往。
他高声吆喝，嗓音洪亮，句句戳中普通人的执念：
“诸位父老乡亲！我这武药绝非凡品！无需苦修扎马步，无需经年熬筋骨！”
“每日一粒，补足气力、强健体魄！寻常樵夫挑担不累，市井壮汉武力倍增！哪怕是从未练过武的凡人，也能沾武学机缘！”
说罢，他捏起一颗黝黑药丸，当众塞进嘴里，片刻后挺胸扩臂，故意装出力大无穷、气息暴涨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围观百姓瞬间沸腾。
“当真如此神效？”
“若是能补气力，干活养家也能轻松些！”
“这宝剑看着锋利无比，价钱也不贵，买来防身正好！”
不少贫苦少年、底层劳力已然动心，纷纷攥着手里为数不多的铜板，跃跃欲试，想要买药、买剑，贪这唾手可得的捷径。
人群之中，唯有远远驻足的四人，心境全然不同。
石坚目光平静扫过全场，眼底无波无澜。
他自幼浸淫武道，见过宗门正统心法，摸过千锤百炼的真兵刃。眼前这些药丸，不过是寻常杂粮混着草药碎渣，饱腹尚可，强身纯属虚言；那些光鲜长剑，铁料轻薄中空，韧度极差，真遇打斗，一折便断，连最基础的柴刀都不如。
他看得通透，却依旧缄默不言。
乱世世人皆贪捷径，皆盼侥幸，旁人自愿入局，非旁人三言两语可点醒，他无意插手，只静静旁观这场市井闹剧。
龙莹莹蹙眉细望，凭着多年药理认知，已然辨出药丸底细。
无滋养筋骨的名贵药材，无调理气血的配伍章法，只是糊弄外行的粗制杂丸，吃了无害，却绝无半分强身习武之效。她轻声低叹，乱世谋生不易，竟有人靠着哄骗百姓换银钱。
熊世挤在人群外围，看得津津有味，只觉得热闹稀奇，尚且分辨不出真假，只当是寻常摆摊叫卖。
彭川立在最后，神色淡然，眼底藏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经典的戏码，已然就位。
就在龙二即将收下第一批铜板、大肆成交之时，一直默然伫立、故作稳重的龙大，终于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亢奋的弟弟。
他神色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几分克制，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周遭所有人听清。
“二弟，够了。”
话音落下，他看向满心燥热、急于赚钱的龙二，语气沉稳，带着十足的兄长姿态：
“这江湖武道的水，太深了。”
“你年纪尚轻，心性不稳，阅历太浅，你把握不住。”
一句“你把握不住”，缓缓落进众人耳中。
全场瞬间安静一瞬。
龙大当众压下弟弟的造势，当众叫停唾手可得的生意，一脸正直良善，处处透着本心与底线。
他面向围观百姓，拱手诚恳说道：
“诸位莫急，莫被我二弟夸大的说辞蒙蔽。”
“武道从来无捷径，强身亦无速成方。我兄弟二人所得的这点粗浅本事，皆是日夜苦修而来，绝非几粒药丸、几把俗剑就能替代。”
“我二弟年轻浮躁，急于成事，方才言语多有浮夸夸大，诸位切莫当真，切莫轻易破费。”
这一番话，坦荡真诚、有理有度。
瞬间扭转了全场观感。
百姓原本还担心遇上江湖骗子，此刻彻底放下戒备，心底好感爆棚。
“原来如此！这位龙大兄弟是实在人！”
“自己拦着自家弟弟赚钱，劝我们别上当，当真仁义！”
“世上少见这般有底线的生意人！不欺百姓、不贪快钱！”
“看来这兄弟俩靠谱，是我们多虑了！”
周遭夸赞之声此起彼伏，尽数落在龙大身上。
所有人都认定：
龙二年少莽撞、爱吹牛皮、好大喜功。
但龙大沉稳正直、心怀良善、守得住本心、不欺平民。
在所有人眼里，龙大是乱世市井里难得的良心人、厚道人。
他明知可以借着噱头赚得盆满钵满，却依旧守住底线，劝阻弟弟、安抚百姓，这般心性，何其难得。
龙二被兄长当众按住势头，脸上带着几分不服、几分憋屈，却又不敢反驳，只能悻悻收起吆喝，低头站在一旁，一副被兄长管教、年少顽劣的模样。
这番反差，更是坐实了熊大的好人人设。
围观百姓彻底放下警惕，非但不怀疑假药劣剑，反倒越发信任这对兄弟。
众人只当是龙二浮夸夸大，东西本身定然是有用的，只是没有说得那般神乎其神。
不少人反倒更加踊跃，纷纷开口：
“就算没有速成武道，能强身饱腹也是好的！”
“价钱低廉，买来试试无妨！”
“龙大兄弟实在厚道，断然不会骗我们！”
人群的热度，不降反升。
远处的四人，静静看完了整场表演。
熊世看得一愣一愣，由衷感慨：“这龙大也太仁义了，明明能赚钱，还专门拦着他弟弟，真是好人啊。”
龙莹莹虽察觉药丸粗劣，却也微微点头，认可这份克制：“乱世之中，能不欺愚民、守住本心，确实难得。”
唯有石坚、彭川二人，看得最透。
石坚沉默侧目，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他见过人心险恶，见过人前伪善。熊大这番做派，看似劝诫弟弟、体恤百姓，实则是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一句“你把握不住”，骗得了满堂世人，骗不过看透人心与武道的人。
彭川心底笑意更深，彻底印证了心中所想。
经典的伪善开局，完美复刻。
弟弟冲锋割草，哥哥立人设兜底。
所有人都夸哥哥善良、有底线。
可无人知晓，真正的大戏，从来不在莽撞贪财的弟弟身上。
真正的贪念与算计，从来都藏在沉稳克制的哥哥心底。
今日熊大亲手按住弟弟的贪婪，
明日，他便会亲手摘下所有伪装，独自入局，收割全场。
喧闹的街口依旧热烈，百姓的追捧未曾停歇。
伪善的面具完美无瑕，风波尚未显露半分破绽。
四人转身，默然离去，不掺和市井纷争，不戳破眼前假象。
他们只求乱世一隅安稳归宿，旁人的贪念与骗局，本与他们无关。
可彭川清楚。
这场荒唐的市井闹剧，
很快，就会因为他一人的清醒，彻底掀起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