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伪善终破，平地招来小人恨
一日喧嚣散去，莞江渡口的市井热度，却丝毫未减。
昨日龙大一句“水太深，你把握不住”，以一己端正沉稳的姿态，压下龙二的浮夸叫卖，为兄弟二人挣尽了口碑。全城百姓无人不夸龙大仁厚、有底线、不欺平民，反倒觉得年少毛躁的龙二只是不懂事、急于求财。
市井之间，口碑最是无价。
百姓彻底放下戒备，心底已然笃定：这对兄弟绝不会骗人。
可所有人都没看透，最会演的人，从来不是咋咋呼呼的少年，而是沉得住气的成年人。
白日再度开市，街口小摊依旧热闹。
今日，龙二安分了许多，不再高声吹嘘、肆意吆喝，老老实实立在摊边，不言不语。
昨日兄长当众训诫、拦下生意，他面上憋屈，心底却依旧不甘，不敢再贸然出头。
反观龙大，彻底接过了台面。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诚恳、温润厚道的模样，待人谦和，谈吐有度，先对着围聚的百姓拱手致歉，一副体恤众生的姿态。
“昨日二弟年少轻狂，言语浮夸，误导诸位，是我管教不周。”
几句话先稳住人心，赢得众人好感。
随即，他话锋轻转，不吹速成武道、不夸内力暴涨，只换了一套极其稳妥、极具迷惑性的说辞。
“药丸并无逆天神效，只是五谷杂粮混温和草药，能饱腹、养气力、壮筋骨，劳作之人常吃，可少些疲惫。”
“刀剑虽非神兵宝刃，却是精铁打磨，外观规整，寻常防身、田间劈砍，足够够用，性价比极高。”
句句实在，句句接地气，完全避开了昨日的夸大虚言。
百姓一听，更是全然信服。
原来昨日是弟弟吹牛，东西本身是好物！
不求一步登天，只求强身省力、平价实用，已然足够划算。
众人不再犹豫，纷纷掏钱购置。
穷苦劳力买药丸日常进补，市井少年攒钱买下亮刃长剑，一时间小摊生意火爆，铜板络绎不绝落入龙大囊中。
龙大站在人群中央，眉眼温和，收钱从容，一副踏踏实实做小生意的本分模样。
无人察觉，这才是他真正的算计。
龙二台前张狂割草，容易惹人质疑；他幕后立人设兜底，再亲自收割，稳、准、狠，毫无破绽。
劣质薄铁剑，一碰即弯，根本经不起磕碰打斗，所谓防身只是空谈。
粗杂药丸子，无任何调理气血、强身健体的药理，说到底，只是颗能饱腹的杂粮团子。
百姓花的是真金白银，买到的，全是心理慰藉。
一连半日，小摊生意火爆无比。
越来越多百姓提着药丸子、握着光鲜长剑，满心欢喜散去，自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
四人本无意理会这场市井闹剧，只在街巷打探四方传闻，顺带观望民生百态。
石坚与熊世去码头打探远行路径、异域传闻，龙莹莹沿街义诊，帮贫苦百姓处理小伤小病，唯有彭川立在街口，静静看着这场全员入套的骗局。
他本可以继续旁观。
乱世贪念遍地，世人各有取舍，自作得失，本无需外人多言。
可看着无数底层省吃俭用、抠出铜板，满心期许换来一堆无用杂物，看着有人省了几日饭钱，只为求一场虚妄的强身机缘，彭川终究看不下去。
他不是热血逞能，只是见不得聪明人利用老实人的期盼敛财。
待人群又一次聚拢、龙大即将成交一批买卖之时，彭川缓步上前，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落满整条街巷。
“诸位，停手吧。”
他不吵不闹、不疾不徐，当着满街百姓，缓缓剖开所有假象。
“这药，只是杂粮混草粉，无半分药效。所谓强身健体，纯属心理作用，除了短暂饱腹，一无是处。”
“这剑，铁薄中空、材质劣质，抛光掩人耳目，看着光鲜，实则脆软易折，真遇意外，防身不成，反倒容易断裂伤人。”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喧闹的街口瞬间死寂。
所有百姓愣住，手里攥着铜板、握着刚买的刀剑药丸，满脸错愕。
彭川目光淡淡扫过脸色骤变的龙大，继续平静拆解：
“昨日你拦着弟弟，说水太深、把握不住，众人皆夸你仁善有底线。”
“可你不是不想赚这份钱，你只是知道，弟弟太躁，容易露馅、惹人非议。你稳住口碑，洗净嫌疑，今日亲自下场，收割全场。”
句句戳穿，字字致命。
人前伪善、欲擒故纵、借人设敛财的全套算计，被彭川简简单单几句话，彻底扒得干干净净。
周遭百姓幡然醒悟，瞬间怒火翻涌。
原来最老实的人，才是最深的骗子！
原来昨日的劝诫，从来不是善良，只是铺垫！
众人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围堵小摊，吵嚷着要退钱、要说法。
方才还备受敬重的龙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温润诚恳的假面彻底碎裂，眼底浮出阴翳与狠戾。
他维持许久的好人口碑、安稳生意，被彭川一人、一席话，彻底摧毁。
龙二也瞬间炸毛，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彭川，满眼戾气。
喧闹混乱之中，百姓忙着维权退款，人心汹汹。
彭川说完所有真相，不再多留，转身便走，淡然抽身，无意纠缠。
可有些梁子，一旦结下，便再也避不开。
龙大死死盯着彭川离去的背影，眼底寒意沉沉。
他隐忍铺垫、苦心经营的一切，被一个外来少年轻易拆穿，名声尽毁、生意崩盘、颜面扫地。
恨意，已然深种心底。
待街口风波稍稍平息，混乱慢慢落幕，退换钱款、遣散百姓之后，龙大、龙二兄弟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阴狠。
“这人，坏我们好事，断我们财路。”
龙二咬牙切齿，“不能就这么算了！”
龙大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声音低沉阴冷：
“初来莞江，便敢拆我台面，太过猖狂。”
“既然他不让我们安稳谋生，那我们，便也让他不得安生。”
兄弟二人打定主意，已然暗中记下彭川样貌、落脚客栈。
市井无大风浪，却最易滋生小人报复。
他们没有滔天本事、没有江湖恶势，却熟稔街头巷尾的阴私手段、市井绊子。造谣、找茬、寻衅、纠缠，足够让一行人在莞江难以立足。
暮色降临，四人重回客栈汇合。
熊世听完前因后果，恍然大悟，后怕之余愤愤不平：
“原来这龙大才是最坏的！果然人心隔肚皮！”
龙莹莹轻轻叹气，乱世谋生不易，最可悲的不是明火执仗的恶，而是披着善良皮囊的算计。
石坚沉默伫立，眸色微凉。
他早已看透伪善，只是不愿多管闲事，却也知晓，今日之后，麻烦上门，已是必然。
彭川神色依旧从容淡然。
他本随波逐流，不求扬名、不求惹事，只想伴友人寻一处安稳、寻一丝归乡线索。
可乱世从不由人安稳旁观。
看穿一场骗局，拆一次伪善人心，
便平白招来一场市井仇怨。
莞江的热闹褪去，暗流已然涌动。
短暂安稳的落脚时光，自此被打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