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旭哲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那杯凉透的水已经放了很久。杯壁凝出一层细碎的水汽,顺着杯身缓缓往下淌,如同他心底积压了七年的情绪,无声无息,却挥之不去。
他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一行行黑体字摆在眼前,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份简历明明已经锁进抽屉,看不见摸不着,可金佑振这三个字,依旧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七年的时光呼啸而过,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思念、深夜翻涌的想念、求而不得的痛苦,全部随着这一纸简历重新复苏。这七年,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没有金佑振的日子,以为伤口早已结痂,可只凭一份简历,就把他所有伪装尽数撕碎。
他拿起座机,指尖微微发紧,按了内线。
“王蓉在不在?”
前台的声音传过来。
“在的,董事长,人事部今天全员在岗。”
“让她上来一趟。”
“好的。”
电话挂了。
伊旭哲把座机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敲动的节奏很乱,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灰白的天。云层厚重,压得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压抑,一如他沉埋七年的爱意。
京湘市东区,某栋老居民楼五楼。
简历上短短一行住址,死死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他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画面,却从没想过,那个人就蜗居在城市老旧的街巷里,离他这么近。他迫切想要知道,金佑振住在那里多久了,回国究竟有多长时间,是什么时候投递的简历。明明踏回了同一座城市,为什么不肯来找他,连一通电话都吝啬给予。
他心里清楚,以董事长的身份去追问一个求职者的私人信息,实在不合分寸。可七年漫长的等待已经耗尽了他的理智,满腹的煎熬无处安放,除了人事部,他再也找不到别的途径去窥探一点关于金佑振的消息。
门被敲了两声。
“请进。”
王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
“董事长,您找我?”
“坐。”
伊旭哲从窗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示意她对面的椅子。眼底那层隐忍的痛楚,被他强压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表象。
王蓉拉椅子坐下,膝盖并拢,坐得很直。
“设计岗那个批次的简历,是你筛的?”
“是我初筛的。”
“金佑振。”
伊旭哲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听上去很平,仿佛只是在处理普通工作,只有他胸腔里翻涌的心脏知道,这三个字承载了他七年的爱与煎熬。
“他的简历你审过?”
王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董事长会单独问一个投递者的名字。
她想了一下。
“审过,学历和作品集都不错,所以初筛通过了。”
“为什么后来没安排面试?”
“当时设计部项目紧,非急聘岗位统一往后压了,后来您出差,这件事就搁置了。”
伊旭哲听完,没有说话。心口传来一阵钝钝的疼,原来又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错过。命运仿佛总在捉弄他们,好不容易等到对方归来,又被工作流程硬生生隔开。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他投递的时间,具体是哪一天?”
王蓉低头翻了翻手机,很快找到了记录。
“一个半月前,具体是……八月十七号,上午十点四十三分。”
八月十七号。
伊旭哲脑子里过了一下那个日期,那是他去往广城出差的前一周。也就是说,在他收拾行李奔赴外地的时候,金佑振就在这座城市,向他的公司递出了简历。咫尺之隔,再度擦肩而过。
“他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你们系统里都有?”
“有,简历上填的。”
“他是京湘本地人?”
王蓉又翻了翻手机里的简历副本。
“出生地填的是京湘,但近几年的经历都在美国,简历上写的是回国后暂住东区。”
七年。整整七年,金佑振远走异国,而他困在原地,守着回忆日复一日地等待。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反复回想七年前校门口那场大雪,回想那一句冰冷的分手,无数次自我拉扯,不知道该怨恨,还是该继续期盼。
伊旭哲点了点头,指节不自觉收紧。
“他入职了吗?”
“没有。”
“没有通知面试?”
“没有。”
伊旭哲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微微泛白。窒息般的无力感席卷上来,他等了七年,等来的重逢,竟是这样荒唐的局面。
“他投简历的时候,填的是设计专员岗?”
“对,室内设计专员。”
“他的期望薪资填了多少?”
王蓉看了一眼。
“薪资面议,没有填具体数字。”
伊旭哲又沉默了。
王蓉坐在对面,有点摸不准董事长为什么对这份简历这么关注,但她也没敢多问。她看不见桌下伊旭哲紧绷的肩背,看不见他眼底藏着的疲惫与伤痕。
过了大概半分钟,伊旭哲开口了。
“他那份简历,初筛之后有没有留档?”
“有,系统里有电子版,纸质的我放在待处理文件夹里了。”
“纸质版还在吗?”
“应该还在,我没扔。”
“给我。”
王蓉愣了一下。
“董事长?”
“那份简历纸质版,你找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王蓉站起来。
“好,我现在去拿。”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伊旭哲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这件事,不用跟别人提。”
王蓉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白。”
门关上了。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伊旭哲一人,四下安静得可怕。他端起面前早已彻底冷却的茶水喝了一口,刺骨的凉意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灼烧一般的痛楚。
他明明抽屉里已经私藏好了一份简历,已经确认了金佑振回国的事实,可他依旧想要拿到第二份。仿佛多握住一张纸,就能够抓住一点点真实,证明这不是他在漫长等待里臆想出来的幻梦。
他拿起手机,又打开招聘系统看了一眼。
金佑振的投递记录还在,状态写着“初筛通过,待面试”,旁边是一串灰色的字,“暂不匹配”。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暂不匹配。
七年别离,物是人非,难道如今的他们,真的已经不再相配了吗?一想到这里,心口便像被重物压住,喘不上气。他按了按眉心,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倦意。
十分钟后,王蓉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放在他桌上。
“董事长,纸质版在这里。”
“好。”
王蓉站在那里,欲言又止了一下。
“还有什么事?”
“那个……金佑振的简历,需要恢复面试流程吗?”
伊旭哲看着她,停顿了一息。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催促他答应,想要立刻见到那个人。可七年的隔阂横在中间,当年分手的伤口还历历在目,他害怕贸然相见,只会换来再一次伤害,不能见,凭什么我要去见你,七年的煎熬你能体会吗?
“不用。”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又觉得不对,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先出去吧。”
“好。”
王蓉走了。
伊旭哲拿起桌上那张简历,起身拉开抽屉,取出自己偷偷留存的那一份。
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同一个名字,同一张照片。
他两张都拿在手里,左边看一遍,右边看一遍,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人像,像是触碰着自己七年全部的执念。
然后他把两张简历叠在一起,轻轻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时候,咔哒一声,很轻。
“你就在京湘,为什么以这样方式出现,金佑振。”
他低声念了一遍,嗓音沙哑,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就在我旁边。”
“你投了简历,不打电话。”
“你不打电话,我怎么办?”
七年的等待,无数次的自我煎熬,他设想过千万种重逢,却从来没有料到会是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想靠近,又怕受伤;想后退,又舍不得放手。
他坐在椅子上,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抵着额头,闭着眼睛。隐忍的难过在胸腔里来回冲撞,几乎要冲破克制的外壳。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肩膀上,一道一道的亮影。
他坐了很久,困在七年爱而不得的痛苦之中,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