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长夜难眠,唯有初心替人欢
莞江的夜,从无真正的安宁。
客栈两间客房一墙之隔,却是两种全然不同的长夜光景。
隔壁屋内,是尘埃落定的温柔托付,是石坚与龙莹莹彼此治愈、安稳相依的静谥。而彭川与熊世所在的这间房,从入夜开始,便不得片刻清闲。
彭川沾床便沉沉睡去。
连日奔波赶路,白日又亲历街口骗局纷争、目睹彭川无故受殴,身心俱疲之下,他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均匀,鼾声浅浅,全然不受外界纷扰,睡得酣沉如泥。
唯独熊世,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他没有半分困意,心头反倒揣着一团热乎乎的暖意,越想越清醒。
自嘉禾宗门相伴至今,数年朝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石坚骨子里的孤冷与疮疤。
灭门阴影缠他多年,惧黑、寡言、自闭,把所有情绪死死封在心底,常年一身冷意,活得像具没有烟火的躯壳。偌大乱世,人人独行,他本以为石坚这辈子,都会这般沉默压抑、孤身漂泊,无人懂、无人疼、无人可依。
可今夜不同了。
龙莹莹坦荡纯粹,满心托付,敢在乱世不拘俗礼,愿与他患难相守,盼他喜乐、盼他开怀、盼他卸下半生沉郁。
熊世躺在床上,睁着漆黑的眼底,想着多年压抑的兄弟终于有了归处,心底满是由衷的欣喜。
他越想越宽慰,越想越亢奋。
往后石坚不必再日日紧绷眉眼,不必事事独自硬扛,有人陪他长夜、有人听他心事、有人护他温柔、有人盼他安好。沉寂多年的性子,定然能慢慢回暖,寡言的嘴巴,也能渐渐多说几分话语。
想着想着,思绪便飘得更远。
乱世颠沛难得安稳,可若前路平稳,二人相守相伴,来日或许成家安稳,烟火寻常。甚至……或许再过些年,自己还能见到乖巧的小侄子、小侄女,兄弟从此儿孙绕膝,彻底告别孤苦半生。
这般细碎美好的念想,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铺开,让素来沉稳的熊世,心底雀跃难平。
他替兄弟开心,替兄弟圆满,兴奋得迟迟无法入眠。
可这份温热的欣喜,终究被莞江渡口的浑浊长夜,一点点碾碎。
这间客栈正对风月街巷,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
夜色越深,外头越是热闹过火。
对岸青楼灯火彻夜通明,丝竹靡音不断,往来嫖客的调笑声、女子揽客的软语呼喊、醉汉的喧哗怒骂,隔着窗纸层层透进来,绕梁不散,无休无止。
市井风尘的嘈杂,本就扰人心神。
若只是屋外喧嚣尚且能忍,真正让熊世煎熬至极的,是隔壁另外一间陌生客房。
整座客栈夜半沉寂,唯独那一间房,夜半三更突然响起暧昧细碎的声响,男女嬉闹、呢喃不休,断断续续、绵绵不绝。
偏偏不早不晚,挑在最深的子夜,万籁俱寂之时,声声入耳,清晰刺耳。
熊世本就心绪纷乱、辗转难眠,此刻更是备受折磨。
他少年心性、心性端正,自小在宗门守礼守正,从未听过这般暧昧荒唐的动静,只觉得浑身别扭、面红耳热,满心烦躁。
想掩耳,无处可避;想出声制止,乱世客栈鱼龙混杂,夜半招惹陌生人,平白无故徒增祸事。
万般无奈,只能死死忍耐。
屋外风月喧嚣,屋内异响扰人,心底思绪翻涌。
欢喜、烦躁、无奈、煎熬,万般情绪缠作一团,死死拖着他的睡意。
漫长的深夜,他就在这般嘈杂折磨里,半醒半寐、时昏时清,勉强浅浅眯了片刻,从未真正沉眠。
长夜终尽,天蒙蒙破晓。
窗外喧嚣停歇,长夜纷乱落幕。
四人收拾行囊,整装启程,踏上前路。
石坚眼底温润,眉眼比往日松弛柔和,一夜安眠,气色沉稳。龙莹莹神清气爽,眼底带着心安的恬淡。彭川更是睡足歇透,精神抖擞,步履轻快。
唯独熊世一人,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神色萎靡,脚步发虚,一脸通宵未眠的疲惫倦态。
一路行至官道,晨光洒落,前路开阔。
彭川看着身旁蔫蔫的熊世,忍不住笑着打趣:
“熊世,你这模样不对劲啊。昨夜我们都睡得安稳,唯独你一脸憔悴,黑眼圈都出来了。难不成半夜偷偷下床,跑去莞江街头做贼了?”
一句玩笑,瞬间打破清晨的宁静。
熊世本就熬得心烦,闻言顿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羞又恼:
“你才做贼!一夜打雷一样睡得死沉,天塌了都吵不醒,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困成这样?”彭川笑着追问不依。
熊世又羞又躁,不便细说昨夜种种荒唐嘈杂,只能伸手推他一把,佯装气恼:
“少贫嘴!赶路就好好赶路,哪来这么多闲话!”
两人一路嬉笑打闹,吵吵嚷嚷。
晨光漫过四人身影,前路漫漫,长风猎猎。
旁人一夜温柔安眠,唯他一人,替友欢喜、被尘嚣折磨,熬过了莞江最荒唐、最漫长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