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照两个字一出,外棚里那股原本全绷在“校段”“候七”“半成壳”上的杀气,忽然有了更硬的一根骨。
因为这不再只是今夜的路。
而是终于有人当着试序座的外案,承认了燕照当年确实追到过这里。他不是摸到边、碰到灰就退,是真看见了足够深、深到连东记手都没法用一句“你们猜多了”糊过去的东西。
顾载山先狠狠吸了一口冷气。
“你还真见过他。”
东记手看他一眼,淡淡道:
“见过一回。”
“不长。”
“但够他把该看的看掉一半,也够我知道,他之后很多年都不会甘心只把右半当一件物来追。”
祁问尺抓得更准:
“所以照拆旧库外卷上那行‘第一押:白前东记’,不是死账。”
“是你当年真落的。”
东记手没否认。
“是我落的。”
“也是我后来把主名从这条路上一层层抹掉的。”
温九珠问得更冷:
“为什么?”
东记手终于把手中那支黑笔稳稳搁到案上。
“因为真落主名,这条路走不到今天。”
“照拆右半之后,若还按正记正押来走,校段在第二年便会被主承那边直接收回,下面那排半成位也活不到后头,更不可能有试序座现在这口壳。”
这等于把半句不能直说的真相摊到桌上了。
东记手不是后来捡到这条黑路的人。
他就是当年把路改成今天这样的人之一。
或者更准确些,他是当年那群人里真正懂得怎么把“正路”改成“黑续路”,又不让它当场断死的那只手。
顾载山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还有脸说活到今天?”
“下面后槽拖着候七不上不下,上面又拿校段喂这只壳。你管这叫活?”
东记手听完,神情居然没有什么波澜,只道:
“你只看见现在。”
“可当年若不拆右半、不改正押,这条路死的不会是一口候七。”
“死的是整整一类本该被拿去试完便销的旧位。”
这话一出,连燕沉舟都没有立刻顶回去。
不是因为被说服。
燕沉舟沉住没接,是因为他听出来,东记手这套逻辑不是临时编的。这是一个把当年的大错当成唯一活法、并靠这套说辞一遍遍继续做下去的人,才会有的稳。
也正因如此,更危险。
因为和这种人讲“你们错了”,往往没有用。
他做了太多年,早把“错”活成了“只能这样”。
祁问尺显然也意识到了,立刻换了问法:
“那现在呢?”
“你当年说不改押就全死。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在续这条路,还在喂这只半成壳。你是想把它喂到什么时候?”
东记手这回没有立刻答。
他目光缓缓越过几人,落在雾后那只半臂候位壳腕口最白的那一道纹上。那眼神不是温情,也不是贪心,更像一个人盯着自己很多年前起笔的半页字,明知写得不对,却写到现在已经没法把笔彻底放下。
“喂到它能自己接序为止。”
他说。
顾载山几乎要气笑了。
“自己接序?”
“你拿校段、拿候七、拿照拆右半一路拆下来的东西去喂它,还叫它自己?”
东记手却第一次露出一点不耐。
“那你告诉我。”
“若不这样,候七真归,你以为会归到谁身上?”
这一句问得极狠。
不只顾载山一时没接上,连温九珠都微微一滞。
这一下,把整条路最脏也最难啃的骨头顶了出来。候七不能真归,不只是因为它烂,不只是因为试序壳要借校段续主序;更因为这些人怕它一旦真归,会归到某个他们宁可拆右半、宁可改押、宁可另养一口壳,也绝不肯放它过去的地方。
燕沉舟心里猛地一亮。先前他们一直追的是右半为什么被拆、候七为什么吊着不死、校段为什么被拿来养壳;东记手这一句却把另一面掀了出来:这些人背这么多年黑账,未必只为贪,也是在防一口他们更不敢放出来的“真归”。
燕沉舟没有顺着被带进“当年不得已”的泥里,转头就追问最现实的一口:
“所以你现在还在替谁防那口真归?”
东记手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怪意。
“你很像你爹。”
“都不肯在该停的时候停。”
“可惜,像也没用。”
他说着,终于从黑案后慢慢站起身。
这一站,众人才真正看见,他案侧一直竖着一枚不大的黑牌。牌不长,却比外试轮下那枚黑序牌更厚,边沿压着一圈更深的白纹。最要紧的是,牌背后接着一条极细的黑链,链另一头正顺着暗台后沿没进雾更深的地方。
温九珠瞳孔微微一缩。
“主校轮序牌。”
祁问尺也沉下去。
不是影,不是旧牌壳,也不是外试轮下那种“东记外承”的半面牌。
这是一枚真正在当前这口试序座里能调校段去向、改下一轮试序顺次的主校轮序牌。
顾载山瞬间就懂了,肩背一紧:
“沉舟,别看人,看牌。”
燕沉舟也早已看见。
而且他几乎在一眼之内就明白了更值的一层:
东记手这会儿主动站起来、把牌露出来,不是疏忽。
是他已经决定不再只守外试,而要亲自把这场局往“人可以问账,但物和序仍在我手里”那边拉回去。
可也正是这一站,让燕沉舟看清了另一层。眼下最现实的抢点已经从校段本身挪到了这枚主校轮序牌上。校段隔着壳、隔着黑索、隔着左腕那缕随时会被反认的旧白,硬夺未必成;牌却不同,牌一离手,下一轮转序去向便先乱了。
东记手也像看懂了他眼底那一闪,平平道:
“想打这牌的主意?”
“可以。”
“可你若真敢动,我便先让校段落到这只壳上,再让你左腕那缕旧白当场和它对一次。”
这话不是吓人。
雾后那六根吊校段的黑索,此刻已经随着他说话,轻轻紧了一寸。只要东记手手里那枚主校轮序牌一拨,校段真有可能直接下压,与半臂壳腕口并到一处。
到时燕沉舟左腕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敢赌。
可同样,这也让主校轮序牌的价值一下清楚到不能更清楚。
只要拿走它,东记手便失掉了“下一拨动校段”的第一手。
而这,才是他们在试序座外案前第一次真正能够改掉整盘局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