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三分
沈夜在柳树底下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那十二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列、拆解、重组,像一段没有标明节拍和分句的乐谱,需要自己找到断句的位置。“深者在树下,高者在树冠,中者在树梢,道在三分。”词句是完整的,结构上分四段。每一段的落点都指向一个层级定位,整句话的叙事线条从低处开始,上升到高处,再回落到中层,最后一句话没有说明具体是在哪个坐标,而是给出引导。
天色刚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铁牌、骨环、金属条、骨质薄片、方盒、皮卷轴和勘探手册复印件全部带齐,然后沿着土路走向矿洞。这一次他没有带白昼。他需要一个人走一遍全部通道,按照那十二个字的顺序,从最深的底层开始,逐层上行,把每一层空间的位置和状态重新核对一次。
他侧身挤入矿洞窄缝,经过余烬门和第二扇门,走过塌陷区的清理口,沿岔路右转,经过那几间空房间,在那间有浅色石板的房间里停下来。浅色石板盖得完好,边缘接缝处和他上次离开时一致。他没有打开它,只是确认了它的状态,然后退出来。按照“深者在树下”的对应关系,那块浅色石板所在的深度属于中层偏上,不是最深的位置。他转身沿着岔路左转,走向先前没有继续深入的那一段,沿着通道向更深处前进。
那段通道他之前只走了不到十米就折返了,因为当时的发光晶石电力不足。这一次他带了备用的照明,通道比预计的更长。走了大约三四分钟后,他开始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以一个缓慢的速度下降——坡度很浅,但方向明确。通道在这段下降结束后收窄,宽度只够一人通过,然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地面的颜色比上层更深,墙壁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深色沉淀物。
他没有直接走近,而是先站在入口处观察地面的平整度。沉淀物的分布均匀,不像被扰动过。他迈步进入,走到空间的中心位置,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感受到的温度比上层空间低了约一个层次。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个空间的净高比他身高高出不到一臂,墙壁上没有装饰性的刻纹或壁龛,与上层大厅或圆形空间相比,结构特征更接近某种功能性隔间。他把这个位置在勘探手册复印件上新增了一处标注,然后退出通道,沿原路返回。
他重新经过浅色石板房间,走向右侧另一条此前略过的岔道。那条岔道通往一处地势较高的结构。通道在那里的坡度是向上延伸的,头顶的天花板高度也逐渐降低,形成了一条缓慢抬升的通道。他在通道尽头找到了一处窄小的地面结构,面积不大,和一间普通房间相当。墙壁上有一些细密的横线刻纹,排列均匀,和树形符号中枝杈的分布间距一致。他在那处空间的地面和墙壁上做了几处标记,确认了“高者在树冠”的对应位置,然后退出来,向另一条岔路走去。
第三条岔路的方向不升不降,保持水平。他沿着那条水平通道走了比较长的时间,通道的长度比前两条都长,两侧墙壁上出现了交替排列的浅色石质插片和深色石质凹陷区,形成了一种以木纹为节律的交替视效。通道的尽头是一个中等大小的空间,位于中段高度。他在这个空间的中心地面找到了一处直径大约两拳的浅坑,坑内没有物品,没有沉积物,底部的颜色比周围石面浅一些。他蹲下来,把骨环贴近浅坑底部——骨环的表面在贴合的瞬间出现了微弱的光泽变化,从暗色转为微亮。他把骨环收回,又用铁牌试了一次,结果相同。
他站起来,把这三个位置的相对高度和水平间距在脑海中重新排列了一遍。深者在树下——最底层那间低温空间。高者在树冠——那条向上延伸的通道尽头的刻纹空间。中者在树梢——水平通道尽头那处浅坑所在的房间。三个位置连成的路径近似于树形,而树干的中心线恰好穿过他尚未真正触达的那枚实心圆点所在的位置。
他没有再继续探,直接沿原路退出通道。当他回到矿洞入口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整个上午。天色晴朗,阳光照在旷野上,把杂草的影子投在干燥的泥地上拉得很长。
沈夜回到柳树底下坐下,取出手抄版地图,将那十二个字对应的三个位置逐一标在纸上,在实心圆点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然后用线条将三个位置与实心圆点连接起来。连接完成后,三条线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树状结构,树干指向实心圆点方向,树冠和树梢分别覆盖了周围的高层和中层区域,底层空间位于主干末端的正下方。那三层的结构关系对应清晰,和他实地测到的空间层次一致。
他放下笔,重新确认了一次标注准确,然后收起地图,靠着柳树闭上眼睛。实心圆点的位置已经被这十二个字所指向的三个参考点从空间上精确锁定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那片空间的存在,以及进入它的方式可能与他手中物品的排列顺序有关。他还没有找到开启它的准确流程,但既然位置已经确认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把它所在的入口构造找出来,一步步确认它的接入机制。
天色渐晚的时候,他再次站起来,朝青石镇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去找白昼交换一下今天的测量数据,看白昼那边有没有从其他路线上得出相似的结果。如果两人的数据能够互相印证,那么实心圆点的入口位置会比他一个人测得的更加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