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丫鬟从外面轻轻推开。
刘氏一身藏青织绢褙子,头上挽着圆髻,插两支素银簪子,手里捏着一方绢帕,脚步不紧不慢走进院子。
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乔文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一双眼睛滴溜溜到处乱瞟,一进门就往厨房偏屋的方向望。
春桃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见过三夫人。”
乔文昭也从容起身,浅浅行了晚辈的礼数,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慌乱。
“侄女见过三婶母。”
刘氏目光扫过小院,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桌上只摆着半碟粗麦焦屑,还有一壶晾凉的粗茶,瞧不见半点肉食荤腥的影子。
她心里微微有些意外,面上却依旧端着长辈的架子。
刘氏抬手虚扶一把,语气听着十分宽厚:“四姑娘身子刚好,不必多礼。我今日过来,本是要管教自家不懂事的女儿。”
说着,她转头瞪了一眼身侧的乔文萱。
“你这丫头,整日到处乱跑,还扒别人家院墙,实在是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还不快给四妹妹赔个不是。”
乔文萱抿着嘴,满心不服气,可母亲就在跟前,不敢顶嘴,只能不情不愿地对着乔文昭福了一福。
“四妹妹,昨日是我莽撞,不该扒墙头窥探你的院子。”
话说完,她还偷偷抬眼瞟乔文昭,心里依旧记挂那一股诱人的卤香。
表面上是训诫女儿,可训完之后,刘氏并没有就此告辞,反倒径直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了下来。
丫鬟连忙上前,给刘氏倒上一杯粗茶。
刘氏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话锋一转,就落到流言的事情上面。
“话虽如此,可府里后院,如今闲话传得沸沸扬扬。四姑娘,不是做婶母的爱多管闲事。”
她放下茶杯,眉头微微蹙起,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你大病初愈,身子要紧,补身子本无可厚非。可到底是官宦世家的姑娘,凡事都要守规矩,讲究一个简朴自持。”
“外头都在说,你躲在小院之中,日日私做肉食,贪图口腹之欲,行事太过张扬奢靡。”
来了。
乔文昭心里清楚,这才是刘氏今日真正要说的正题。
嘴上打着为她着想的旗号,实则拿府里的流言做由头,想要压她一头,挑她的错处。
一旁站着的春桃听得心头火气,攥紧了衣袖,却只是个丫鬟,轮不到她开口辩驳,只能死死忍住。
乔文昭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却字字立场分明。
“三婶母说的这些闲话,我也已经听闻了。”
她不慌不忙开口,声音清亮,院子里几个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些日子我高热一场,损耗极大,母亲心疼我身子亏空,时常遣人送些银耳、红枣、蜜枣一类的吃食过来,叮嘱我好好调养。”
“府里大厨房份例都是粗粮咸菜,我身子受不住,偶尔炖一碗甜汤补一补,仅此而已。”
刘氏眉头一挑:“哦?那为何院中有肉香飘出院墙,引得府里下人纷纷议论?”
“婶母说的香气,确有其事。”
乔文昭大方承认,没有躲闪回避,“那日后厨有一堆别人丢弃不用的鸡骨鸡爪,扔了也是白白糟蹋。”
“我想着骨头熬汤可以补气血,便叫春桃讨了回来,在偏屋简单焖煮一回,只煮过那一次,并非日日吃肉享乐。”
她抬眼看向刘氏,不卑不亢。
“不过是捡人家丢弃的边角骨头,哪里谈得上奢靡挥霍。若是这般也算铺张,那府里逢年过节大摆宴席,又该如何去说?”
一句话,把刘氏堵得一噎。
乔文昭继续往下说,条理清晰。
“母亲给我的贴己银钱,大多留着用来购置药材,调理孱弱身子。”
“我从未肆意挥霍,更没有偷偷置办什么珍馐佳肴。”
“府里流言以讹传讹,把一回骨头炖汤,说成日日大鱼大肉,实在是言过其实。”
“婶母若是不信,大可叫院里婆子随便搜查。我院子就这么大,能藏得住多少吃食?”
话说到这份上,有理有据,坦坦荡荡。
刘氏根本抓不到半分把柄。
若是真要下令搜查,最后搜不出什么奢华吃食,反倒变成她这个做婶母的无事生非,刻意为难晚辈,传出去,丢的是三房的脸面。
刘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却发作不出来。
一旁的乔文萱急得忍不住插嘴:“明明那香味那么浓,哪里只是骨头!”
“骨头焖上香料,香味自然厚重。”
乔文昭淡淡瞥了她一眼,“堂妹远远闻见香气,不曾亲眼看见大鱼大肉,便回去四处散播闲话,才闹出这一场风波。”
乔文萱被说得脸一红,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话。
廊下安安静静,只有院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刘氏端着长辈的身份过来,本想借着流言拿捏乔文昭,敲打一番大房的人,占些口头便宜。
哪里想到,乔文昭应对滴水不漏,说话温和,可句句都封死她所有发难的路子。
闹到最后,反倒是三房理亏。
刘氏坐不住了,再继续耗在这里,只会自取其辱。
她扯出一点僵硬的笑意,强撑场面。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倒是府里的闲话传得太离谱了。既然真相如此,那便是一场误会,是婶母听信旁人言语,错怪你了。”
场面话说得漂亮,可语气里半点诚意都没有。
说完,刘氏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襟。
“文萱,我们走。就不继续打扰四姑娘休养了。”
乔文萱满脸不甘,却不敢违逆母亲,只能狠狠瞪了乔文昭一眼,跟着刘氏转身往外走。
主仆一行人匆匆离开小院。
院门一关,春桃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小姐,方才真是险!三夫人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还好小姐说得有理有据,叫她挑不出半点错处!”
春桃脸上满是畅快,“要是换做以前,原主小姐,被长辈这么一说,怕是只会低着头受委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乔文昭走到石凳边坐下,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粗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今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可也看得明白,这乔家内宅,不是你安分守己,就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轻轻抿了一口凉茶,味道苦涩。
“你不惹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一味退让,换不来半分安宁,守住自己的底线,把道理摆到明面上,才不会任人随意拿捏泼脏水。”
春桃重重点头,深有感触:“奴婢记下了!往后凡事多留心,咱们谨言慎行,绝不给旁人抓把柄的机会。”
时辰慢慢推移,日头渐渐往西斜。
春桃想起厨房里还放着一点送来的蜜饯果子,取出来一小碟,摆到石桌上。蜜饯是用梅子腌制而成,甜丝丝的,算是府里难得的零嘴。
“小姐,吃两颗蜜梅解解闷。”
乔文昭捏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经过今日刘氏上门这一桩事,她心里更加笃定。
一直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躲不开这些内宅的勾心斗角。想要真正躲开这些是非,光靠嘴上辩驳远远不够。
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一处属于自己的地方,离这后院纷争远一些。
家中郊外那一片闲置荒田,此刻在她脑海之中又浮现出来。
若是能够把那片荒地拿到手里,名义上是外出静养身子,实则可以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农庄。
既能施展自己的农学本事,育种囤粮,又能避开府里没完没了的宅斗是非。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丫鬟的脚步声,是主母徐氏身边的贴身嬷嬷过来探望。
嬷嬷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进门便笑着开口。
“四小姐,夫人听闻方才三夫人来过,特意叫老奴送些东西过来。”
春桃连忙上前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小包细米,还有几块做工精致的桂花蒸糕。
乔文昭望着食盒里的蒸糕,心中拿定主意,过几日,便要亲自去看一看那片郊外荒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