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龙开始注意一个人。
每次他去拳场,那个人都在,坐在看台最偏的角落里,穿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坐姿很松,像一堆随便丢在椅子上的旧衣服,但唐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自己。
第三次发现这个人之后,唐龙问刀疤男:“看台东南角那个穿灰衣服的,是谁?”
刀疤男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别管他,来玩的。”
“不像来玩的。”唐龙说道。
“他是秦先生的人。”刀疤男压低声音,“以前在云南打过黑市拳,后来跟了秦先生,外号‘灰鬼’。这人平时不在江城,最近才回来的。你小心点。”
唐龙“嗯”了一声,没再问。
但他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灰鬼跟刀疤男不同,刀疤男的眼神虽然凶,但还是常人的凶。
可灰鬼的眼神不一样,唐龙第一次跟他对上的时候,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双眼睛黑得发灰,像蒙了一层灰烬,看不到任何情绪,也看不到任何活人的热度。
练武的人,最怕的就是没有情绪的眼睛,师父说过:“打架之前,先看对方的眼。眼中有光,说明他有牵挂,有牵挂的人不会走极端。眼中无光,说明他什么都放得下,这种人最危险。”
灰鬼就是那种眼中无光的人。
唐龙开始加倍警惕。
他每次进出拳场,都会提前记好路线和出口。
他把赵青山给他的红花胶布多带了一份,缠得更厚。
他甚至在训练室的墙角放了一根短棍,万一有事,抬手就能拿。
可灰鬼没有动他。
灰鬼只是看,一场一场地看。
唐龙打拳的时候,他在,唐龙练拳的时候,他也在。
有一次唐龙半夜从后门离开拳场,走到河边,回头时看见灰鬼站在几十米外的一棵树下面,像从黑夜里长出来的一截影子。
唐龙转身面对他,两人隔着夜色对望,灰鬼没有走,也没有动,过了几秒,他转身走开了。
那一瞬间,唐龙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秦九爷已经怀疑他了。
不是突然怀疑,是早就埋下了疑心,只是一直在等,等他露出破绽。
灰鬼就是秦九爷放出来的一只眼睛。
唐龙开始回想自己这几天的行动有没有漏洞。
他给林若雪发短信,用的是放在床板下面的旧手机。
他从来没有在拳场用过。
他跟林若雪见面,都约在离武馆很远的地方,而且会先绕几圈,确认没人跟。
唯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是那次他给铁手钱买药。
唐龙把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他只给铁手买了一次药,而且是通过刀疤男转交的。
刀疤男就算把事告诉秦九爷,也只能说明唐龙心软,不能说明他是警方的线人。
那秦九爷为什么会怀疑他?
也许不是怀疑他是线人。
也许只是怀疑他不够听话。
又或者,只是秦九爷用人的一贯方式——永远让你知道自己被盯着。
让你害怕,让你收敛,让你不敢起异心。
唐龙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秦九爷是什么意思,他都不能乱,他必须维持现状,该打拳打拳,该练功练功,该跟铁手说话还跟铁手说话。
一旦表现出异常,灰鬼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扑上来。
接下来几天,唐龙照常去拳场。
周四晚上,又有一场比赛。
对手是个从广东来的南拳高手,四十出头,叫陈伯豪。
这人个头不大,但手掌厚得出奇,五根手指像五根铁筷子,指节上的茧子磨得发亮。
他练的是咏春和白鹤拳。
上场前,刀疤男叮嘱唐龙:“这人手快,近身厉害,别跟他打短桥,用长拳打他。”
唐龙点头。
比赛开始。
陈伯豪双拳护面,脚踏二字钳羊马,整个人像一辆小坦克一样朝唐龙压过来。
唐龙用刺拳控制距离,陈伯豪却突然下潜,右手像一条蛇一样从唐龙的左臂下面钻上来,指尖直插唐龙的咽喉。
这一下又快又狠,唐龙只来得及把头一偏,指尖擦着他的下巴过去,留下三道红印。
唐龙借势后退,同时左膝提起,撞向陈伯豪的胸口。
陈伯豪不退反进,用右肘朝唐龙的膝头砸下。
肘膝相撞,像两块铁片碰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唐龙吃痛,收腿落地。
陈伯豪趁势突进,双拳如雨点般打在唐龙的肋部。
唐龙勉强用双臂护住,但每一拳都震得他气血翻涌。
唐龙心中暗惊。
这人的手确实快,而且每一拳都打得很紧,没有多余动作。
唐龙试图像对付伊万那样,用步法绕开,但陈伯豪的马步极稳,像一个嵌在地上的铁桶,始终把唐龙卡在正面。
唐龙在极短的时间里改变了策略。
他用八卦掌的穿掌,从陈伯豪的拳缝中穿插进去,反手扣住陈伯豪的手腕。
陈伯豪手腕一抖,想把唐龙的手震开,但唐龙的手指像五把钩子,死死锁住。
两人僵持了一秒。
唐龙突然发力,把陈伯豪的手臂往外一带,同时右肘猛砸陈伯豪的太阳穴。
陈伯豪反应极快,低头躲过肘击,同时用另一只手朝唐龙的小腹打来。
唐龙不躲了,他咬紧牙关,硬挨了那一拳,同时将右手从下往上撩起,以拳背抽在陈伯豪的下巴上。
“啪”的一声,陈伯豪的头猛向后仰,整个人踉跄着退了几步,靠在笼网上。
唐龙不等他回神,跟上去连续三拳,全部打在陈伯豪的胸口。
陈伯豪终于撑不住,软倒在地。
唐龙退后一步,喘着气。
他小腹火辣辣地疼,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站直身子,朝观众抬了抬头。
看台上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灰鬼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轻轻鼓着掌,像在拍一只苍蝇。
比赛结束后,唐龙在更衣室里用冷水洗脸。他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看见自己的脸。
左眼下方肿了一块,嘴唇裂了,下巴上三道红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他摸了摸小腹,那片皮肤热得烫手。
刀疤男进来,递给他一条毛巾:“你今晚打得不好。”
唐龙接过毛巾,捂住小腹:“他比我想象的快。”
“你最近分心了。”刀疤男说,“你的步法慢了,反应也差了不少,前几天打伊万的时候,你身上有股狠劲,但是,今晚没了。”
唐龙没说话。
他知道刀疤男说得对。
他确实分心了。
灰鬼的存在,秦九爷的怀疑,铁手的惨状,全都压在他心里。
打拳最怕这个。
手在打,心不在。
拳头出去,劲不整。
“秦先生在外面。”刀疤男压低声音,“叫你去见他。”
唐龙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出更衣室。
秦九爷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正跟灰鬼说话。
两人声音很低,唐龙走近时,只听见灰鬼说了句“再给我几天”。
秦九爷“嗯”了一声,转过身来看唐龙。
“我看了你的比赛。”秦九爷说,“打得不好。”
“我知道。”唐龙说。
“知道我为什么叫灰鬼回来吗?”秦九爷突然问。
唐龙没答。
“他看人很准。”秦九爷说,“我让他看看你,到底是一把能用的刀,还是一把有反骨的刀。”
唐龙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面上不动,只平静地迎上秦九爷的目光:“秦先生,我说过,我只打拳,别的事,我不掺和。你要是信我,就让我继续打,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走。”
秦九爷盯着他看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很暗,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唐龙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雪茄的烟气,像从旧木箱里散出来的味道。
“我信你。”秦九爷慢慢说,“但我也信灰鬼,他说你还有东西藏着。我想看看,你藏的是什么。”
唐龙的手心沁出了汗,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说:“我没什么可藏的。”
“那就好。”秦九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三日后,我有一场大戏。你把这场戏唱好了,从今往后,谁也不会再怀疑你。”
“什么大戏?”
“拳场里来了几个东南亚的人,他们押了一个高手,叫‘阿罗’。这人跟伊万不一样,伊万打的是桑博,阿罗打的是缅甸拳。缅甸拳你没见过吧?肘和膝,比泰拳还狠。而且这人不讲规矩,经常打死人。”秦九爷说,“我跟他老板说好了,你跟他打。赢了,这拳场一半的股份算你的。”
唐龙一听就明白了。
秦九爷这是要他跟阿罗生死相拼。
赢了,自然平步青云;输了,也不用再怀疑他什么了。
灰鬼看人再准,也不如笼子里的一场比赛来得直接。
“我不需要股份。”唐龙说,“我打。”
秦九爷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三天时间,你好好准备。要什么,跟刀疤说。”
唐龙转身要走,秦九爷又在身后叫住他:“唐龙。”
他停住。
“你刚来那几天,住武馆,带学员,帮赵老头扫院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秦九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好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会疯。你记住我这句话。”
唐龙没回头,他咬了咬牙,抬脚走了。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唐龙站在桥头,看着脚下的河水。
河水很暗,只有远处桥灯投下几片碎光,像撒在水里的盐。
他给林若雪发了条短信:“三天后,跟一个叫阿罗的打。秦九爷说,赢了给股份。”
很快,林若雪回了:“别打。我们准备收网了。”
唐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给我两天时间,我还有事没做完。”
林若雪回了一个问号。
唐龙没有再说。
他把手机关了,揣进口袋。
他说的“事”,是铁手,是那些被秦九爷用毒品和亲人控制的黑拳手。
他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警察收网是警察的事,可那些人,需要有人帮他们站起来。
唐龙现在也许做不了太多,但至少,他得把一些情况摸清楚,给林若雪一份完整的名单和证据。
他沿着河岸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天边泛白。
三天后的那场比赛,他将面对缅甸拳高手阿罗。
他将再次走进那个铁笼,在所有人面前拼杀。
而秦九爷将坐在高处,像一位看戏的阎王,等着看这出大戏的结局。
唐龙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像一层灰白的棉絮,盖住了整片天空。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几道银线。
他忽然想起下山时师父说的话:“一脚踩下去,路就在脚底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武馆方向走去。
路还长,但他会一步步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