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师父说做人要勤奋(上)
天枢殿的台阶上,师兄弟二人跪到了后半夜。
谢不臣打了个哈欠,半边身子已经歪靠在沈青梧肩上,睡得口水直流。沈青梧被他压得肩膀发麻,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位师兄挪开,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云止上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本厚厚的册子。
“抄。”她把册子递给沈青梧,“《清心咒》三百遍,明早之前交给我。”
沈青梧接过册子:“师父,三百遍……”
“你替他求情,就要替他受罚。”云止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天枢殿的规矩,弟子犯错,同门连坐。”
谢不臣“腾”地坐直了,满脸愧疚:“师父!师弟才来几天,您罚我吧!我抄!我抄六百遍!”
云止:“你先回屋反省。”
谢不臣:“师父——”
云止:“现在。”
谢不臣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滚回了偏殿。临走前他冲沈青梧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师弟,我给你偷几根仙鹤羽毛做笔——”
沈青梧一把按住他的嘴:“师兄,你先走。”
等谢不臣消失在走廊尽头,沈青梧才翻开那本《清心咒》,第一页写着八个大字:“静心守性,莫起妄念。”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回到自己那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的偏殿小屋,沈青梧把册子摊开,从床底下翻出笔墨。天枢殿的规矩多如牛毛,什么“弟子习字须用灵鹤羽笔”“研墨需取东海沉水香”——他桌上现在只有一支秃了毛的凡间毛笔和半块干裂的墨锭。
“条件艰苦啊。”沈青梧感叹了一句。
他坐下,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没反应。
他想了想,又画了个圈,这次在圈里添了几道纹路,像茶叶的脉络。
还是没反应。
沈青梧托着下巴回忆。穿越前他写修仙小说,给主角设计过一个“泡茶印”——用灵力模拟泡茶的动作,借水汽流转带动灵墨自动书写。当时纯粹是为了凑字数,没想到如今成了救命稻草。
“试试呗。”他自言自语。
他闭上眼,将那点若有若无的金光从识海深处引出来,裹住笔尖。金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沈青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纸上勾了半个圈——
笔尖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沈青梧吓了一跳。那支秃毛笔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笔走龙蛇,“刷刷刷”地在纸上写出一行行清秀小楷,比他自己写的都工整。
“卧槽?”沈青梧瞪大眼睛。
笔没有停。灵力从纸面渗透出来,化成水汽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墨珠,墨珠又自动排列组合,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跳进砚台,研磨、浸润、再被笔尖吸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息功夫,三百遍《清心咒》已经整整齐齐地铺满了三张纸。
金光熄灭了。
沈青梧拿起纸端详,字迹端正圆润,墨色均匀透亮,比他前世用打印机打出来的还标准。
“……这算作弊吗?”他问自己。
识海深处金光闪了闪,好像在嘲笑他。
沈青梧挠了挠头:“师父说做人要勤奋,我这也不算偷懒吧……只是效率高了一点点。”
他把三张纸叠好,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云止上神对着那三张工整到诡异的《清心咒》沉默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
沈青梧垂手站在旁边,表情乖巧得像刚学会第一个字的蒙童。
“你写的?”云止问。
“回师父,是弟子写的。”
云止把纸举到光下看——字迹连笔处流畅统一,墨色深浅完全一致,连每个字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你练过书法?”云止问。
“在凡间学过几年。”沈青梧面不改色。
云止盯着他看了许久。沈青梧心里打鼓,面上却不动如山。就在气氛快要凝固的时候,谢不臣从偏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枕头的压痕。
“师父!”谢不臣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师弟肯定作弊了!凡人怎么可能一晚上写三百遍《清心咒》?还是这种字体——”
他抓起一张纸又看了一遍,嘴角抽搐:“这分明是灵力自动写的!师父你感应一下,纸上有灵力残留!”
云止伸手在纸面一拂,果然感应到一丝微弱的、属于沈青梧的气息。
沈青梧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谢不臣义正词严,“师弟这叫偷奸耍滑!必须重罚!罚他抄一千遍!”
云止抬眼看向沈青梧。
沈青梧与师父对视一息,然后低下头,声音诚恳中带着一丝委屈:“师父,弟子只是想……让您少操点心。”
云止的手顿了一下。
“师兄昨天罚跪,您一夜没睡,天没亮就去给龙族写赔礼函。”沈青梧继续说,“弟子修为低微,帮不上别的忙,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把功课尽早做完……您好腾出空来歇一歇。”
谢不臣张了张嘴:“你——”
“闭嘴。”云止说。
谢不臣闭嘴了。
云止把那三张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最后折好收进了袖中。
“这次就算了。”她说,“但沈青梧,修行之路没有捷径。灵力的用法不止抄书一种,你要学会用在正途上。”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沈青梧弯腰行礼。
云止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那套写法,以后给为师写拜帖用。我这些年欠的赔礼函太多了,手都快写断了。”
沈青梧:“……啊?”
谢不臣:“师父!!!”
等云止走远,谢不臣一把揪住沈青梧的衣领:“你是不是有个隐世高人师父?是不是偷学了什么秘术?说!”
沈青梧被他晃得快散架了:“师兄!我昨晚才来!哪来的隐世高人!”
“那你那个写字的方法……”
“我自己琢磨的。”沈青梧认真地说,“就像……泡茶。用灵力引导墨汁自动流动,跟沏茶时水汽翻腾一个道理。”
谢不臣松开手,一脸狐疑:“泡茶能泡出这效果?”
沈青梧:“师兄你要不要试试?”
谢不臣想了想,摇头:“算了,我连筑基四层都没突破,灵力不够用。”
他说着忽然眼睛一亮:“不过既然你有这本事,帮我个忙呗!”
沈青梧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忙?”
谢不臣从怀里掏出一卷破破烂烂的羊皮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各种符咒线条。
“这是我昨晚从龙族宝库顺出来的一张……呃……阵图。”谢不臣压低声音,“据说是远古时期用来催动传送阵的钥匙符,只要按图上的灵力轨迹运行一遍,就能打开神域任意两地的通道——”
“师兄,”沈青梧打断他,“你又去龙族宝库了?”
“昨晚守卫都在宴会上喝酒,我就回去了一趟。”谢不臣理直气壮,“那张阵图被压在金莲底下,我顺手拿出来了。”
沈青梧扶额:“师父要是知道了……”
“所以我才找你帮忙啊!”谢不臣满脸期待,“你用你那招‘泡茶印’,把阵图上的灵力轨迹先模拟一遍。成了咱俩去凡间吃糖葫芦,输了反正师父罚的是你——”
“凭什么罚的是我?”
“你是师弟,师弟替师兄担责天经地义!”谢不臣把羊皮纸拍在桌上,“来来来,现在就试。”
沈青梧看着面前那张鬼画符似的阵图,再看一眼师兄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心里涌上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事绝对会出幺蛾子。
“师兄,”他说,“灵力轨迹我是可以模拟,但传送阵开启之后会通向哪儿,我可不敢保证。”
谢不臣大手一挥:“管它通向哪儿!反正都在神域境内,走不丢!”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
识海深处的金光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麻烦……逆徒……又来了……”
沈青梧没理它,伸手按在了羊皮纸上。
金光顺着指尖注入阵图,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咒线条忽然亮了起来——
然后光芒暴涨,瞬间吞没了整个屋子。
谢不臣大喊:“师弟!你干了什么——”
沈青梧喊得比他还大声:“我说了我不保证结果——!!!”
光芒散去时,师兄弟二人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头顶是九条盘旋的金龙浮雕,脚下踩着万年寒玉铺就的地面,面前——
坐着一脸震惊的天帝。
天帝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掉在案几上。
沈青梧:“…………”
谢不臣:“…………”
天帝看看沈青梧,又看看谢不臣,再看看两人脚下那个还在发光的不明传送阵,缓缓开口:
“又是你们?”
谢不臣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陛下!误会!我们不是故意——”
沈青梧一把捂住师兄的嘴。
“陛下,”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一些,“请问……这里是哪儿?”
天帝面无表情:“凌霄殿。”
“凌霄殿的哪里?”
天帝指了指头顶那块牌匾,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寝宫禁地。”
沈青梧感觉自己的脑袋“嗡”了一声。
谢不臣在他手里挣扎着喊:“师弟!完了完了完了——我们闯进天帝寝宫了——这次师父亲自来了都救不了——”
天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整个寝宫的温度骤降,一股浩瀚的威压铺天盖地压向二人。
沈青梧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识海深处那点金光却忽然炸开,像一道屏障挡在他身前。
天帝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沈青梧,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身上……”天帝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那道光——”
沈青梧心里警铃大作。
寝宫外忽然传来仙娥尖锐的喊声:“陛下!云止上神来——她说她两个徒弟不见了——”
天帝的眉头皱得更紧。
沈青梧与谢不臣对视一眼,师兄弟二人同时露出了“今天可能活不过去了”的表情。
而远处,天枢殿的方向——
云止上神攥着那三张《清心咒》,指尖微微发抖。
她喃喃了一句:“我就知道。”
然后提剑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