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节，本不是京城的节日。

当年冷太祖自南向北一统中原，定都于此，便把北方这一习俗带了过来。没想到百年流转，到了今日，花灯节对于京城百姓来说，竟和除夕春节一般隆重。

按京城百年的规矩，花灯节这天，家家户户要张灯结彩。花灯里面或罩面上，要写下自己的心愿，以期上苍看见。一些大户人家，会制作简易的小船，将花灯置于其上，从港口放生，任其随波逐流，将心愿带向远方。

而为了彰显诚意、感动上苍，许多大户人家要在清晨和上午于府外表演舞狮与各种杂技，正午时分还要放发救济。晨鼓一响，狮舞登场；正午日头最盛时，救济发放；待到夜幕落下，才是满城花灯次第亮起、祈愿上达天听的时刻。

所以，虽还是清晨，整个京城便已热闹了起来。

相府内。

叶飞扬立在铜镜前，对着仅有的两件正服左右为难。

一件是穿了多年的靛青圆领袍，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另一件是稍新些的玄色常服，却因常年不穿，褶皱处总透着一股沉闷。

正犹豫间，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叶听和沐盛闯了进来，见他这副对着衣服发呆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

"哎呀老爷呀。"叶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叶飞扬的胳膊，"今天这么大的节日，还在对着您这两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衣服发呆呢？"

"是呀姑爷。"沐盛也笑着上前，手上高高托着一件衣裳，"人逢喜事精神爽。这种时候，应该穿新衣服才对嘛。"

叶飞扬定睛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件月白锦缎的圆领袍。颜色是极淡的月白，似初春河畔化开的冰雪，又似破晓时分天边第一缕微光——清清浅浅，却并不惨白，反倒因锦缎本身细腻的暗花，而在烛火下流转着一层极薄的莹润光泽。袍身剪裁一改旧袍的宽大垮塌，收了肩，束了腰，衣襟挺括，将身形拉得修长挺拔。袖口是利落的窄袖，而非旧袍那等拖沓的宽袖。

"不是……"叶飞扬倒退半步，"沐盛，这个未免……太……太少年气了吧？老爷我都是而立之年的人了……"

"这话说得，姑爷。"沐盛一把将衣服塞进叶飞扬手里，不容拒绝，"在朝堂之上您正是大有可为的年纪，这身，正合适！"

"是呀是呀。"叶听在旁起哄，"你快穿上这身吧，小的要去舞狮了。"

说完，叶听拉着沐盛嘻嘻哈哈地转身就跑，房门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叶飞扬换上新衣，穿过几重回廊，寻到了沐柳。

今日的沐柳，不再是一身紫袍。

她穿了一件绯红绣银丝缠枝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茜色半臂，腰间系着鹅黄宫绦，绦下坠着一粒龙眼大小的东珠，随她走动时轻轻摇晃。她的发髻也不再是平日里女官那般严整，而是松松挽了个坠马髻。

她今日只化了淡妆。眉是远山眉，只用螺黛轻扫，便显出眉骨的秀挺；眼是秋水眼，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被脂粉稍稍遮掩，反倒添了几分朦胧；唇上点了胭脂，却是极淡的樱桃色，似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第一朵桃花。

叶飞扬站在回廊下，一时忘了迈步。

沐柳转过身，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不容易忍住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嗯……别说……沐盛挑的这一身……很合身……"

叶飞扬无语："你觉得我信么？"

"好啦好啦。"沐柳上前，自然而然地拉起他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却带着淡淡的温度，"相府的表演要开始了，咱们是东家，快去吧。"

两人并肩走到府外。

府门外早已人山人海。

按京城百年的规矩，清晨舞狮，是花灯节的第一项重头戏。此刻相府门前的空地上，舞狮队已经列队完毕，叶听顶着那只硕大的狮头，站在最前头。

比起前几日在院子里那只"喝醉了酒的大猫"，今日的叶听竟判若两人。

鼓点起。

咚。咚咚。咚——

叶听身形一沉，狮头随之低伏，随即猛地一扬——那狮头便活了。红绸金绒的狮头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狮口一张一合，眼球骨碌碌转动，活似一头真正的瑞兽自云中降临。

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渐密。叶听的脚步也随之加快。他一步踏前，狮头高昂；两步退后，狮尾轻摆；三步旋身，整只狮子便如破浪而行，浑身的红绒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第一阵喝彩。

沐盛在一旁击鼓，神情专注。而叶听越舞越勇。

他忽然一个箭步上前，狮头猛地向前一扑——那是"狮子采青"的起手式。通道尽头，一张太师椅上挂着一匹红绸，红绸中裹着一封"利市"。

叶听身后举狮尾的仆人深吸一口气，跟着叶听的节奏猛地加速。鼓点在这一刻密集如雨——

咚咚咚咚咚！

叶听身形暴起！

他左脚踩上太师椅的扶手上，狮头随之一扬，紧接着右脚蹬地，整个人借势腾空。那一瞬间，月白色的衣角与红绒狮头在晨光中交相辉映，叶听整个人仿佛化作那头瑞兽的魂魄，凌空而起。

狮口大张，红绸应声而落。

"好——！"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掌声、叫好声、孩童的尖叫声混在鼓声里，将整个京城清晨的空气都震得发烫。

到了正午，相府外依然热闹非常，因为放发救济的时辰到了。

按规矩，正午日头最盛时发放救济，以显诚意。相府历年都是京城放发救济的表率，今年因东竭道大捷、花灯节又至，发放的数目比往年更丰。

为了方便领救济的百姓吃食，相府发放的大头是饼和糕点，还有一些炖汤的汤包。叶听和沐盛舞狮过后，体力竟还充沛得很，这会儿正笑呵呵地将吃食递到百姓手中。

虽说名为救济，但毕竟是京城，没有这许多穷人，来的许多人其实是凑热闹的百姓。但花灯节本就是祈福的心愿，也没人计较这些，反倒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然而，让叶听来管理这些吃食，总归是会造成一个副作用——偷吃。

发了一阵，人渐渐少了些，两人便歇了下来。叶听眼珠子一转，趁沐盛不注意，飞快地拿起一个肉包，一口咬了下去。

沐盛在旁一扭头，不由得皱起眉毛："我说叶听，这是救济之物，发放给百姓的，你吃什么？！"

"我就是百姓呀！"叶听嘴里塞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再说了，我忙了这么久，吃个包子怎么了？"

"咳咳……"沐盛故意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压低声音，"你忘了我告诉过你的，吃包子可是对上苍的不敬，到时候，一年吃不到肉哦。"

"额……"叶听先是一愣，随即眼珠一转，笑了起来，"沐盛哥，我明白了！"

然后，他放下肉包，拿起了一张梅菜饼，大大方方地咬了下去。

"你明白了什么？！"沐盛气得差点跳起来。

"吃包子是大不敬，我没吃包子呀？"叶听说得理直气壮，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偷了粮食的仓鼠。

"你，真是个朽木！"沐盛快被气疯了，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饼。

两人在救济摊后闹作一团。叶飞扬和沐柳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沐柳唇角微扬，眼中漾开一抹柔软的笑意。

她拉着叶飞扬，走到几个在一旁观望的孩子身边，蹲下身，笑着问道："你们，怎么不去领吃食呀？"

"嗯……"几个孩子对视了一眼，挠了挠头，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怯生生地说道，"哥哥姐姐，爹娘说，每年都受丞相的恩赐，不能拿多，只能拿一块饼。"

沐柳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她看着这几个孩子——他们衣衫虽不华丽，却洗得干净，眉眼间透着家教的气息。然后，她重新和颜悦色地开口："嗯，父母的话确实应该听。不过，你们的父母说，饼只能拿一块，但是其他的，应该可以多拿吧？"

说完，她从袖袋中摸出几块糖果，轻轻放进那个女孩的手里，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这个，是姐姐给你们的糖果，记得，也让父母尝尝哦。"

"谢谢姐姐！"孩子们欢呼雀跃地离开了，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像几只欢快的小鸟。

沐柳目送他们离去，眼中那抹柔软渐渐沉淀为某种更深的东西。

"没想到……"叶飞扬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的侧脸，"你还挺有爱心。"

"不然呢？"沐柳送走孩童，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熟悉的狡黠，"像某人，拜访别人的时候，只送一包草药？"

叶飞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那是代表着心意！"

"是是是。"沐柳笑得愈发大声，眉眼间那颗小小的泪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她忽然伸出手，再次拉起了叶飞扬的手。

"晚上还要放花灯，"她仰起头，望向他，"这次，把你的心意写出来吧。"

叶飞扬愣了片刻。

风拂过相府门前的匾额，拂过满街未点燃的花灯，拂过那些写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平安顺遂"的祝语。

而他此刻，只觉掌心那点温度，比满城灯火都要灼热。

然后，他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