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说话的白发老翁连连摆手,满脸和善:“小伙子说的哪里话!咱们这穷乡僻壤,冷清了太久,难得有贵客前来。你只管住下,镇上空置的老屋多的是,随便挑!”
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紧跟着开口,眼神格外热切:“是啊大兄弟!你这戏鱼的本事,简直绝了!说来也巧,咱们镇上有位大善人,姓沈,名沧澜,是咱们青溪镇唯一的大户人家!”
“这位沈老爷,平生别无爱好,唯独嗜鱼成痴!”
“江河锦鲤、深海奇鱼、山间异种,只要是稀奇鱼种,他全都爱!家里专门修了三座观景鱼池,养遍了天下珍鱼!”
“你这般绝世戏鱼的本事,若是去沈府表演一番,沈老爷必定大喜,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纷纷附和。
说起这沈沧澜,整个青溪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说实话,青溪镇地处偏僻,交通闭塞,百业凋零。
周边村镇的富户,但凡有点身家的,早就举家搬迁去繁华府城享福了。
唯独沈沧澜,坐拥万贯家财,良田千亩,商铺十余间,偏偏固守在这深山小镇,数年不曾离开半步。
旁人都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当他是恋旧故土。
这么多年来,沈沧澜乐善好施,逢年过节都会接济镇上的孤寡老人、贫困稚童,在镇上名声极好,人人都敬他一声沈大善人。
墨寻听着众人的介绍,清冷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
那抹情绪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
他对着众人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多谢各位乡邻指点,在下记下了。若是有缘,自当登门拜访。”
话音刚落,镇口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街巷,格外突兀。
要知道,青溪镇极少有车马通行,寻常时日连行人都寥寥无几,更别说这般急促的快马。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飞速奔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穿青绸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恭敬,眉眼干练,腰间系着沈府专属的玉牌腰佩。
是沈府的大管家,沈忠。
骏马在人群外围稳稳停下,沈忠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墨寻身前,躬身行礼,姿态极尽恭敬。
“可是身怀戏鱼绝技的墨寻先生?”
墨寻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沈忠脸上立刻露出热切的笑意,连忙开口:“先生大驾光临小镇,真是我家老爷的福气!方才听闻先生街头戏鱼,技惊四座,我家老爷仰慕至极!”
“特意命小人快马赶来,恭请先生移步沈府一叙,还请先生赏光!”
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在场的村民全都啧啧称奇,纷纷笑着感叹墨寻运气好。
刚被众人提点,沈府的邀约就主动上门,这缘分实在是奇妙。
墨寻神色淡然,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模样,只是缓缓点头:“既然沈老爷盛情相邀,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背起行囊,单手提起那只黑木水缸,对着围观村民微微颔首道别。
随后跟着沈忠,翻身上马,朝着镇子中心的沈府行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消失在幽深的街巷尽头。
一众村民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依旧议论纷纷,满心期待这位异乡艺人,能在沈府得到重用,从此飞黄腾达。
可没人知道。
这场看似机缘巧合的相遇,这场精妙绝伦的鱼戏。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局,蛰伏数年的夺命复仇局。
一场掩埋五年的血色冤案,一桩藏于深潭的滔天恶行。
即将随着这一池幽瞳墨鱼,彻底浮出水面。
……
青溪镇中心,沈府别院。
这是整个深山小镇最恢弘气派的宅邸。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回廊曲折。院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花木扶苏,布局精巧雅致。
这般气派的府邸,就算是放在繁华府城,也是顶尖大户人家的规格。
谁能想到,竟藏在这偏僻死寂的深山小镇里头。
一路行来,墨寻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府内布局,眼底清冷如故,心里却早已了然。
沈忠一路引路,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边走边笑着介绍。
“墨先生,我家老爷偏爱清净,不喜俗世喧嚣,故而固守小镇,不愿迁居繁华之地。”
“这座府邸是三年前刚刚翻修重建的,耗费了数万银两,样样都是精工细作。”
“我家老爷常说,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不必追逐外界浮华,安居一隅,赏鱼品茶,衣食无忧,才是人间真福。”
话语之间,满满的都是对自家老爷的敬佩与推崇。
墨寻静静听着,不搭话,不点评,神色始终淡漠。
穿过层层回廊庭院,两人走进主院的观鱼堂。
观鱼堂前,开凿着三座巨大的人工鱼池,池水清澈见底,池中游动着各色珍稀锦鲤、异种游鱼,色彩斑斓,华贵非凡。
堂前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体态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
他身着华贵锦缎长袍,玉簪束发,眉眼温和,周身自带一股儒雅和善的气质,看着便是富贵宽厚之人。
正是青溪镇人人称颂的大善人,沈沧澜。
听到脚步声,沈沧澜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热切的笑意。
“墨寻先生大驾光临,沈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待人极其谦和,没有半点富家老爷的傲慢架子,主动对着墨寻拱手行礼。
墨寻微微侧身避让,拱手回礼:“沈老爷客气了,在下一介漂泊艺人,不敢当老爷大礼。”
沈沧澜爽朗一笑,伸手热情拉住墨寻的手腕,语气真挚:“先生太过谦逊了!街头鱼戏绝技,早已传遍全镇!沈某嗜鱼一生,阅尽天下鱼艺,却从未见过先生这般通神的本事!今日能得见先生真技,实属三生有幸!”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两人落座,下人奉上清茶。
茶香袅袅,雾气升腾,驱散了深秋的湿冷。
沈沧澜迫不及待开口:“先生,方才听闻你街头戏鱼精妙绝伦,可否再让沈某开开眼界?”
“此生能得见这般绝世鱼舞,便是今日最大幸事!”
墨寻没有推辞,淡淡点头应允。
他再次取出黑木水缸,掀开木盖。
七条漆黑红眼的幽瞳墨鱼,静静浮在水中,诡异幽深。
在明亮的堂内灯火映照下,鱼身的墨色愈发浓郁,红瞳愈发妖异。
紧接着,墨寻抬手施技。
指尖起落之间,群鱼起舞,浮沉聚散,阵型百变,舞姿灵动精妙,比街头表演更加流畅华丽。
观鱼堂内,寂静无声。
沈沧澜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水缸中的怪鱼,整个人彻底看呆了。
嘴巴微张,眼神震撼,连呼吸都忘了。
他养鱼数十年,见过无数戏鱼手法、奇鱼异种,可眼前这般诡异听话、阵法精妙的墨鱼舞,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整套鱼戏表演结束,良久,沈沧澜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满脸赞叹,连连拍手。
“绝了!真是绝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日我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真正的戏鱼绝技!”
他看向墨寻的眼神,满是欣赏与珍视,当即开口许诺。
“墨先生!你身怀绝世绝技,漂泊在外太过屈才!”
“不如留在我沈府常住!我给你单独辟出一座临水小院,仆从丫鬟专人伺候,锦衣玉食,日日无忧!”
“每月我再给你二十两纹银的月例,逢年过节另有重赏!你只需闲来无事,为我表演几段鱼戏即可,不知先生可愿应允?”
二十两纹银一月!
在这偏僻小镇,寻常农户一年劳作,也挣不到三两纹银。
这般待遇,堪称天价!
足以见得沈沧澜是真心惜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