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管家沈忠也连忙附和:“先生,我家老爷待人宽厚,最是和善!留在沈府,胜过四海漂泊千倍万倍!”
墨寻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却依旧谦和有礼,起身拱手道谢。
“承蒙老爷厚爱,在下感激不尽。能得老爷收留,是在下的福气,日后定当尽心侍奉,不负老爷器重。”
就这样,墨寻正式留在了沈府。
往后的日子,过得格外安逸滋润。
沈沧澜果然兑现承诺,给了墨寻一座清净雅致的临水小院,衣食住行皆是顶配,仆从随叫随到,半点委屈都不受。
镇上的村民听说此事,全都羡慕不已,纷纷感叹墨寻遇上了贵人,从此鲤鱼跃龙门,彻底摆脱了漂泊吃苦的日子。
留在沈府的墨寻,平日里格外安分。
每日晨昏时分,为沈沧澜表演几段简短的鱼戏,其余时间便闭门待在小院,读书静坐,极少外出,不掺和府中任何琐事,也不与人结怨交好。
性子清冷,低调寡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沧澜越发欣赏他,对他信任有加,几乎把他当成了府上最特殊的贵客。
可没人知道。
闭门独处的深夜里,墨寻总会独自坐在窗前,静静看着水缸中的七条幽瞳墨鱼。
昏暗的烛火摇曳,映着他清冷孤绝的侧脸,眼底深处,翻涌着五年未散的血海恨意。
这一池看似灵动乖巧的戏鱼。
根本不是什么通人性的异种。
是蚀骨毒鱼。
是他耗费整整五年时间,亲手培育出来的索命凶器!
……
日子一晃,半月过去。
深秋渐深,山间的寒意越来越重,秋雨依旧断断续续,缠缠绵绵。
沈沧澜几乎日日都会来墨寻的小院看鱼戏,百看不厌。
他越看越痴迷,越看越贪心。
这天午后,雨过天晴,天光透亮。
沈沧澜看完一场精妙的鱼戏,坐在院中石桌旁,品着香茶,目光死死盯着黑木水缸里的幽瞳墨鱼,眼神贪婪无比。
他摩挲着掌心的玉扳指,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满满的惋惜。
“墨先生,说实话,你这七条墨鱼,形态诡异,舞姿绝世,堪称天下第一奇鱼!”
“我养鱼半生,阅尽万鱼,唯独这幽瞳墨鱼,让我日夜惦念,爱不释手。”
“只是可惜啊,只能观舞赏形,不能入口品尝。”
说到这里,他咂了咂嘴,眼里满是遗憾。
“我这辈子,嗜鱼如命。清蒸、红烧、炖汤、炙烤,天下各类鱼鲜,我全都尝遍了。唯独这般绝世奇鱼,无缘一尝滋味。若是能吃上一次这墨鱼肉,此生真的再无遗憾了。”
这话,他旁敲侧击提过好几次了。
每次提起,墨寻都巧妙岔开话题,从不接话。
今日,他再次直白表露心意。
一旁侍立的墨寻,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老爷,恕我直言,这幽瞳墨鱼,万万吃不得。”
沈沧澜眉头微微一挑,满脸疑惑:“哦?这是为何?鱼本就是盘中餐,池中物,寻常奇鱼皆可食用,唯独它不行?”
墨寻垂眸,语气诚恳又隐晦:“此鱼生于寒渊阴水,吸纳阴寒浊气长大,肉身藏有阴毒。寻常人观之赏之无碍,一旦入口,毒素入体,无药可解。轻则腹痛呕血,筋骨溃烂,重则当场殒命,尸骨无存。”
“我驯养多年,只敢用来戏舞,从不敢触碰鱼肉,更不敢谈及食用。还望老爷切记,万万不可动了口腹之欲。”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属实。
换做寻常谨慎之人,定然心生忌惮,彻底打消念头。
可沈沧澜听在耳里,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眼底的贪婪更重了几分。
越是奇绝,越是剧毒,越是旁人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越想独占,越想尝试。
在他看来,墨寻这番话,根本就是借口。
说白了,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自己辛苦驯养的绝世奇鱼,怕被他吃掉,断了独一份的绝技。
沈沧澜心里暗自冷哼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刻露出歉意的笑容。
“原来如此,是我贪心了。”
他抬手拍了拍墨寻的肩膀,语气温和:“先生切莫多虑,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既然是剧毒之物,我自然不会贸然尝试。往后我只安心赏鱼便是。”
“天色不早,我先回房歇息了。”
说罢,沈沧澜转身离去。
只是他转身的瞬间,原本温和儒雅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
眼底满是阴鸷与算计。
墨寻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清冷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五年蛰伏,千里追踪。
这一步棋,他等了太久太久。
……
两日之后,深夜。
夜色浓稠如墨,乌云遮月,山间晚风萧瑟,吹得庭院树梢哗哗作响。
墨寻正坐在房中静坐调息。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管家沈忠的声音,态度恭敬,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墨先生,夜深打扰,实在抱歉。”
墨寻睁开眼,语气平淡:“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快步走了进来。
浓郁的肉汤香气,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香气醇厚诱人,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沈忠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笑着开口:“先生,这几日你日日表演鱼戏,费心劳神,太过劳累。”
“我家老爷特意吩咐后厨,给你炖了滋补的老山鸡汤,温补气血,滋养身子,让你好好补一补!”
“老爷体恤先生辛苦,特意让小人连夜送来,先生快趁热喝,凉了就没效果了。”
墨寻垂眸看向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汤色金黄透亮,油脂丰厚,香气浓郁,看着毫无异常。
可他鼻尖微动,早已从浓郁的肉香底下,嗅到了一丝极淡、极隐蔽的迷药气息。
味道极淡,常人根本无法分辨,只会被鸡汤的浓香彻底掩盖。
但他常年行走江湖,制毒驯毒,对各类迷药、毒药的气息,早已熟悉到极致。
一眼,一闻,便知端倪。
沈沧澜终究是忍不住了。
既然明着讨要墨鱼被拒,那就只能暗度陈仓,用阴私手段。
先迷晕他,再偷偷取鱼烹食。
等他醒来,鱼早已入腹,木已成舟。
就算他心知肚明,也没有任何办法追责。
毕竟是他寄人篱下,主人赏赐汤药,好心滋补,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墨寻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露出一脸感激的神色。
“劳烦老爷费心,也辛苦管家深夜奔波。替我多谢老爷厚爱。”
沈忠见他全然不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连忙催促:“先生快趁热饮用吧,汤凉了滋补效果就差远了。小人也好早些回去复命。”
墨寻微微点头,端起汤碗,抬手仰头。
汤水尽数倾入口中。
沈忠站在一旁,亲眼看着他喝完一整碗鸡汤,连汤底都未曾剩下半点,脸上瞬间露出安心的笑意。
“先生好好歇息,小人先行告退。”
说完,沈忠收拾好空碗,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院落瞬间恢复寂静。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晃动。
墨寻站在原地,喉间微微一动。
刚刚尽数入口的鸡汤,没有半点落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