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七年,冬。
江南庐州府,连日朔风呼啸。凛冽北风卷着碎雪,终日刮在街巷青砖之上,发出沙沙的冷响。
整座城池被严寒锁死,河面结冰,草木枯僵,天地间一片灰白死寂。寻常百姓家早早闭门封窗,烧炭取暖,缩在屋内不敢出门。街上人烟寥落,只剩刺骨寒风,一遍遍扫荡空旷的长街。
越是寒冬,底层穷人的日子,就越是熬不住。
庐州城南门,护城河旁的烂石巷,常年栖着一众流民乞丐。
巷尾最破败的墙根下,常年蹲着一个特殊的乞丐。
此人姓褚,单名一个衍字。
街坊邻里没人记得他的全名,没人知晓他的生辰来历,所有人都唤他一个外号,褚跪子。
只因褚衍天生残缺。
自落地那日起,双膝筋骨蜷缩扭曲,小腿骨骼先天弯折,无法直立,无法行走。这辈子,他从来没有站着看过这个世界。
从小到大,他所有的行路,全部依靠双手撑地,屈膝匍匐,一点点在泥土砂石上挪动身形。
别人走路抬脚,他走路磨膝。
寒冬磨冰,酷暑磨砂,岁岁年年,双膝的皮肉反复溃烂结痂,层层厚茧堆叠,漆黑僵硬,早已看不出活人的皮肉模样。
褚衍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无田无宅,无依无靠。从记事起,就匍匐在街巷乞讨为生,吃百家残饭,宿墙根破洞,活在人世间最底层的泥沼里。
世人皆道,底层乞丐多贪利,多懒惰,多卑劣,为了一口吃食,可以抛却良知,可以苟且偷生。
可褚衍偏偏是个异类。
他身残志韧,心骨极正。
说实话,活在烂泥里的人,最懂苦难的滋味。所以他从来不会欺凌弱小,不会偷窃邻里,不会抢夺同类的吃食。
谁若是对他有过半分接济,哪怕只是一口冷粥,半块硬饼,他记一辈子,但凡有一丝能力,必定加倍报答。
巷子里其他乞丐偷鸡摸狗,滋事扰民,唯独忌惮褚衍三分。
不是怕他的身形,是敬他的人品。
褚衍在流民乞丐堆里,威望极高。他为人公道,遇事敢扛,遇弱敢护,但凡被他护着的穷苦百姓,街巷乞丐从不敢上门骚扰。
这乱世荒年,烂石巷这片贫民地界,反倒靠着一个残膝乞丐的道义,守住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顺治七年冬,时局大乱。
清廷初定江南,根基未稳。前朝残余的溃兵游勇,散落山野,纠合亡命之徒,结成流寇,四处劫掠州县,攻城夺地,祸乱百姓。
腊月中旬,一夜之间,数千流寇突袭庐州府外城。
守城官兵仓促应战,军备不足,军心涣散,不过两个时辰,外城城门被破,贼兵蜂拥入城。
刀兵四起,火光冲天,哭喊震地。
繁华庐州城,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当时的庐州知府,姓梁,名崇礼。
梁知府为官五年,清正廉明,体恤民情,轻徭薄赋,善待底层百姓,是全城百姓心中难得的清官好官。
城破那日,流寇首领当众喊话。
只要梁知府开印归降,率众官俯首,便可赦免全城百姓性命,不烧民居,不杀老弱。
满城文武官吏,有逃的,有降的,有跪地求饶的,人人惜命,个个贪生。
唯独梁崇礼一身官袍,立于县衙大堂,面无惧色。
他食君之禄,守一方土,宁死不降,不辱官节。
可孤城已破,兵尽援绝,手无寸铁,无力回天。
为保全名节,不被贼寇折辱,梁崇礼整理朝服,在县衙梁柱之上,自缢殉国。
他以一己之身,全了臣子忠义,护了满城百姓一时安稳。
可他的忠义,换来的不是敬重安葬,而是极致的折辱。
流寇攻入县衙,见梁知府已死,恨意难消。这群亡命之徒最恨清官忠臣,恨世人有气节,恨人间有风骨。
一众贼兵轰然上前,扯下梁知府的官袍,将他的尸身拖拽至闹市长街,当众踩踏抛掷,肆意凌辱。
寒霜落体,孤尸横街。
满城百姓,人人畏惧,个个噤声。
贼寇占据城池,持刀巡街,但凡有人敢靠近尸身,敢流露半分同情,当场斩杀,绝不姑息。
昔日受梁知府恩惠的官吏乡绅,尽数闭门藏匿,无人敢出。
梁家眷属早在城破前夕四散逃亡,流落不知所踪,无一人归来收尸。
整整三日。
一代清官,曝尸寒冬长街,风雪侵身,无人问津,无人敢管。
街市之上,人来人往,却无一人敢驻足。
人性凉薄,乱世最甚。
烂石巷的一众乞丐,也远远围观,人人叹息,人人摇头,却人人不敢上前。
谁都知道。
收尸,就是送死。
贼寇占据城池,掌控生杀大权,触之即死,蝼蚁尚且贪生,谁肯为一个死去的清官,搭上自己的性命。
唯独匍匐在墙角的褚衍,红了眼眶。
他匍匐在地,透过人群缝隙,望着长街中央那具孤零零的尸身,心底翻涌着滚烫的酸涩与敬意。
他这辈子,受尽官吏欺压,见过无数贪官污吏盘剥百姓,鱼肉乡邻。
唯独这位梁知府,不一样。
荒年颗粒无收之时,是他开仓放粮。寒冬大雪封城之时,是他搭设粥棚。贫民无钱纳赋,是他宽免丁银徭役。街头流民乞讨,是他明令禁止衙役驱赶欺凌。
褚衍这条残命,能苟活至今,受过梁知府无数次无形恩惠。
他是烂泥里的残丐,无权无势,无钱无力,可他有心,有良知,有底线。
当晚夜深,风雪更急。
街巷巡守的贼寇渐渐倦怠,往来巡查的频次慢慢变少。
褚衍趁着夜色掩护,匍匐着冰冷的街巷石板,一点点挪行。
双膝磨过结霜的青砖,刺骨的寒意穿透厚茧,钻骨入髓。双手撑在冰面之上,掌心冻得通红开裂,鲜血混着冰水,沾了一路。
他叫来三个平日里与自己交好、重情重义的落魄乞丐,低声叮嘱。
“梁大人一生为民,清清白白,忠义殉国,不能落个暴尸街头、尸骨无存的下场。咱们都是活在底层的人,受过大人恩惠,今日就算搭上这条烂命,也得让大人入土为安。”
三个乞丐闻言心惊,连连劝阻。
“褚哥,万万不可啊。贼兵刀眼锋利,一旦被发现,咱们四个必死无疑。咱们命贱,可也不能白白送命啊。”
褚衍趴在冰地上,抬头望向漆黑夜空,语气平静却决绝。
“咱们的命是贱。可人心不能贱。人活着若是丢了良知,丢了情义,苟延残喘,跟畜生没什么两样。我身残命薄,活一日赚一日,今日若能为清官尽一份力,死而无憾。你们若是怕,便留在巷中,我一人去。”
话音落地,三个乞丐满脸羞愧,咬牙点头。
“褚哥敢做,我们便敢陪!大不过一死,总比做缩头乌龟心安。”
深夜三更,风雪呼啸,街巷死寂无人。
四人趁着暗夜,冒着杀头风险,悄悄靠近长街。
贼寇巡兵躲在酒楼避风,无人看守尸身。
褚衍匍匐至尸身旁,忍着双膝剧痛,一点点将冰冷的尸身扶正。寒风刮过尸身残破的躯体,看着无比凄凉。
他提前倾尽自己乞讨数年攒下的所有碎银,悄悄托城郊棺材铺的老匠,留了一口最廉价的薄皮棺木。
四个底层穷人,手忙脚乱,小心翼翼将梁知府的尸身移入棺中,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全程屏息凝神,心惊胆战,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刀尖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