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宅回来之后,我把碟子放在东屋架子最底层的空格里。那两格一直空着,像专门等它来。碟子搁进去稳稳当当,大小刚好卡满宽度。那朵干花在碟子里蜷着,瓷白衬着棕褐,颜色干净得像一张旧照片。花蕊那一圈颜色比花瓣深一些,我凑近了看三遍——不是花蕊本来的颜色。是墨。墨汁浸透到花蕊根部,干透了之后融进了花体纤维里,变成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深色痕迹。她在花蕊底下写了字。用的不是笔,是把墨汁蘸在花蕊上让它自己吸进去。
那天下午傅司珩没出门。我在厨房煮水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停顿比平时多。我往客厅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右手捏着笔在一张纸上画。我收回视线。水烧开了,给自己续了一杯,又往另一只杯里倒了一杯。端到客厅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纸放在茶几上。我扫了一眼——画的是一个时间线,七条横杠,每一条下面标着日期,从九月到十一月。最末一条横杠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十一月十二"。我的生日。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茶几上。"你在算什么。"
"花期。如果她是九月十七放的,十一月十二谢。那按同样规律,东西埋在树底下的时间也应该有周期。"
"什么周期。"
"你五岁那年她移的梅。那一年她放了三样东西在你身上。"
"三样。"
"一样是东屋架子上的罐子。一样是树根底下的引子。一样是这个。"他指了指我左手的袖口。那道疤,月牙形。"那场摔不是意外。傅太太告诉我的。你妈当年带你来傅家,抱你进客房的时候左手袖口是完好的。出来的时候袖口被划了一道口子,你妈用自己那条手帕裹着你的手。傅太太问她要不要叫医生,你妈说不用,缝了三针,她缝的。"
她在我手上留了一道疤。月牙形。三个月长出来。我生日是十一月十二。我妈在我五岁那年就开始了这个环,用一个月周期打底,两个月跨度布局,三个月时间收网。然后她等了十二年等我走过来。
我低头看左手,袖口遮着疤。三针,间距均匀,收线的地方打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结。打结手法是香料包封口的结。
"你进过那间客房。"
"进过。"
"你看见那朵花了。"
"看见了。"
"你看见花底下那层墨迹了吗。"
"看见了。但我拍了照片放大过,有几个笔画能认出来。"
他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描下来的几个笔画轮廓。有一个字我能认出来——笔画不多,两横一竖。"干"字的半边。那个偏旁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落在一个字上——"香"字的左上角。她在花蕊里写了一半的"香"字。另一半不在花上。
"傅司珩,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净香鉴藏成立的那一年,是几月。"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只问了一句"净香鉴藏的注册日期是哪天",然后等着。挂断之后看着我。"九月十七。"
我的后背贴上了客厅的墙。我妈走的前一天把花放在傅家客房,走的第二天净香鉴藏成立。她把方子放在净香鉴藏,把香末放在傅宅东屋,把引子埋在梅花底下,把花放在窗台上。四样东西,分布在四个地方。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完整,只有全部找到才能连成完整的一条线。起点和终点都落在九月十七。
"你把十二月十七这天留给你了。"傅司珩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你没去净香鉴藏,你就不会找到我。你没来找夜照白,你就不会发现自己姓什么。"
"我姓苏。"
"你姓顾。你妈姓顾。你把你自己当成苏家女儿当了十二年,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水磨石地板被窗外的光照着,亮晶晶的,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地板上站着,左手攥着那张纸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