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的掌事女官从里面打开了殿门。
殿里头黑漆漆的，只有手中的灯火跳跃出些许微光，照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影子拖在地上。
“淳妃娘娘，屋里头黑，您仔细脚下。”
我提着灯迈过门槛，没走几步，鼻尖便闻到隐约的火油味。
我看了眼四周特意堆积的杂物，又看了眼在前头慢慢引路的掌事女官。
“怎么不点灯？”
“我们娘娘不让点。”掌事女官说着，将手中的灯又举高了些：“请您多担待。”
她说话的语调恭敬又轻快，让我眼前浮现出她一贯的满脸堆笑模样。
我不由越走越慢，最后站住了脚。
“本宫认得路，你且出去吧。”
掌事女官停下脚步：“淳妃娘娘，您说什么？奴婢没有听清。”
“本宫说，你别再进去了。”我一字一句的说道。
“皇上已经下旨，只诛首恶。出了这道殿门，外头便是活路。”
掌事女官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动。
我走到她身旁，恳切说道：“主仆一场，不是只有陪她死才算忠心。”
“去吧，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我将她向后轻轻一推，独自向内走去。
……
还未走到后殿门边，我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大喊。
“三哥，你让开，我不怕！”
是小五的声音！
我赶了几步，上前一把推开门。
后殿里的烛火也不多，我仅能勉强看见小五被捆在了椅子上，三皇子正挡在小五和一个军士之间。
殿里还四散站着几个军士和奴婢，总共不超过一掌之数。
前方传来一个略带嘲弄的声音：“是吗？你母妃往日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半眯起眼，寻着贵妃的方向扬声说道：“多谢贵妃娘娘挂怀，臣妾自会教导孩儿。”
殿中几人霎时都将注意力转了过来。
三皇子语带欣喜：“淳母妃。”
小五则是一声惊呼：“母妃，您怎么来了！”
太子妃却没有动静。
我扫视了一圈，隐约看见小五身旁还坐着一个身影，腹部隆起，头歪斜向一旁。
我蹙起眉，一面向小五走去，一面轻斥：“小五，小声些，莫惊到你皇嫂腹中的胎儿。”
“放心，”贵妃拖着腔调，悠悠说道：“这没用的小丫头早晕过去了，吓不着的。”
我走到了太子妃和小五的身边，借着手中灯光瞟了眼太子妃。
身下没有见红，呼吸平稳。
还好，看来贵妃嘴上说得疯狂，实际尚未动手。
我心中微松，像往常般行了一礼：“贵妃娘娘万安。”
贵妃坐在正中央的凤椅上，红唇浓烈，在烛光下美得夺目。
“坐。”她的神情很平静，漫不经心的问：“皇上呢？”
第一句话便问皇帝吗？
这代表着贵妃对皇帝余情未了，还是恨意难消？
我没有坐下，只站在原地回答：“皇上就在外面，他让臣妾进来劝劝娘娘。”
“劝？劝什么？”
烛火之下，贵妃的身影模模糊糊，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努力观察着她的姿态和举动。
她挪动了一下，喷出一声冷哼：“是劝本宫迷途知返，赶紧放了他们？”
“还是劝本宫早点自裁了断？”
“皇上已经下旨，只诛首恶。”我垂下眸，照本宣科：“谋逆虽是大罪，可娘娘毕竟不是主谋。”
“更何况娘娘还育有子嗣，皇上向来爱惜……”
“子嗣？哈哈，子嗣？”
贵妃突然笑了起来：“怎么，本宫和皇上就只剩这点牵连了吗？！”
她的笑声过于尖利，刺得我头疼，一股疲惫感随之袭上心头。
我闭了闭眼，顺势恹恹的看着贵妃：“臣妾不知道。”
“娘娘若有不甘，为何不亲自面见皇上？”
“皇上，就在外面。”
这是我的真心话。这个夜太长了，我巴不得赶紧结束这一切。
贵妃的笑声滞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冷冰冰地质问：“淳儿，你就是这么劝本宫的？”
我见她双手紧紧抓着凤椅的扶手，便不再多说，而是跟着她转了话头。
“娘娘恕罪。臣妾笨嘴拙舌的，哪里会劝人。”
我叹了口气，将灯往上提了提，让贵妃能更好的看见我脸上的恳切。
“臣妾只是觉得……既然娘娘想见臣妾，臣妾总得来一趟。”
“呵，本宫何曾说过想见你？”
“娘娘把小五绑在了这里，又何必多问？”
我将提灯轻轻放在桌几上，走到小五身边，摸了摸他的头。
“啧啧啧，不过是本宫布的一手闲棋而已。”贵妃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屑：“你就真个跑来了？”
小五闻言转头，满脸愧疚的看着我。
我低头对小五笑了笑，朝他小声安抚道：“别怕，没事的。”
我复又直直看向贵妃，反问道：“小五是臣妾的孩子，臣妾为什么不来？”
贵妃重新露出笑容，饶有兴致看着我们：“他被抱养到你宫里，还没几年吧？”
“他将来能像三公主那样，把你认作自己的亲娘吗？能把你的娘家当成舅家来亲近吗？”
她笑吟吟的提醒：“淳儿，这样下去你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胡说，你休想离间我和母妃！”小五忍不住大喊出口。
要不是被绳索捆着，他估计已经跳起来冲到贵妃面前了。
“娘娘多虑了。”我微挪了一步，将自己隐藏进灯影里，抚着小五的背，悄悄将袖中的银妆刀塞给小五。
小五安静下来，一声不吭的接了过去。
我朗声反驳：“臣妾不是无心的草木，小五既然养在我跟前，他便是我的孩儿。”
“臣妾对小五，就如娘娘对三皇子，是一样的。”
“哈哈哈哈，怎会一样？”贵妃笑得前仰后合：“我的皇儿可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
她轻蔑的睨了我一眼：“淳儿，你没有生养过，哪里能明白十月怀胎、骨血相连的滋味？”
机会来了。
“娘娘说的是，臣妾不明白这些。”
我眯起眼，目光从贵妃慢慢挪向三皇子，最终定在他身上。
“所以臣妾想不通，娘娘为什么一定要拉着自己的孩儿，一同去死。”
三皇子一直静静地站在小五身前，听见这话颤了一下，慢慢垂下头去。
“住口！你在胡说什么？！”贵妃腾地站起，随手抓起身侧一物，径直朝我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