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章 空盒
书名:清河谣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2625字 发布时间:2026-08-30

景玲的店刚站住脚,周红和景波就回来了。


商都不让租柜台以后,周红也没了事干。景波本来要跟着孟所长调去县里,可那边一时半会儿没安顿好,景波只能先在木湖待着。周红不乐意回来,跟景波闹了几回别扭最后还是跟着回来了。


他们一回来,最要紧的是住。楼上那间屋子,景俊和陈凤住着。周红回来的那一天,宁兆香把景俊叫到跟前,说周红带着孩子回来,你先把楼上腾出来。景俊没说话,蹲在地上划拉了半天。宁兆香说,你先带陈凤回魏家榨住一阵。景俊嗯了一声。


搬家那天,陈凤拉着一张脸。她把衣裳一件件往蛇皮袋里塞,摔摔打打的。景俊在楼下等她,靠在墙根抽烟。陈凤下来以后,景俊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两人往巷口走。正碰上景波从外面回来,景波叫了声老四。景俊没应。景波说,你先回老屋住几天,等俺安顿好了再回来。景俊忽然站住了,说,景波,你还要脸不。景波愣了一下。景俊说,你婆娘要住,俺让;你婆娘要钱,俺娘给;你婆娘要回来,俺走。可你也甭把什么事都当应该的。景波把烟掐了,说这房是娘的,也不是你的。


话说到这儿,全都憋在嗓子眼里,一句比一句闷,一句比一句沉。景俊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摔,说,你说这房不是俺的,那俺走。景波说,没人叫你走,是你自己要走。景俊说,俺不走,你婆娘住哪儿?景波不说话了。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都梗着脖子,谁也不看谁。宁兆香听见动静从店里跑出来,说干啥呢。景俊拎起蛇皮袋,说没啥。他拉了陈凤一把,两个人出了巷子。景波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宁兆香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是,少说一句能咋的。景波没说话,转身进了院。


周红住回楼上以后,宁兆香的日子更紧。周红不出去干活,每天在屋里带孩子,有时候下楼到副食店来,往柜台前一坐,翻看账本。宁兆香由着她看。有一回周红指着一笔支出,说这五十块干啥了。宁兆香说,给景涛交的保证金。周红把账本一合,说老五这样下去,家里金山也得让他拖垮。


宁兆香心里头窜起一股火,嗓子里像卡了根刺。她没发出来,只拿眼睛往刘绍业那屋瞟了一眼,压着声说,周红,你小点声。你爹刚躺下,叫他听见了又该骂了。周红撇了撇嘴,说听见就听见,他还能把老五咋的。宁兆香说,他能咋的,他能把房顶掀了。周红没再吭声,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扔,摔门回了楼上。宁兆香看着那扇门,胸脯起伏了好几下,又慢慢平下来。她把账本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封皮,放回原处。


景俊和陈凤在魏家榨住了快两个月。景俊每天半夜去屠宰场上班,下了班回老屋。老屋离镇上远,他到家时天都蒙蒙亮了。宁兆香隔些天去送点菜油米面。陈凤在家,不是歪在床上,就是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宁兆香看不下去,可不好说。她把东西放下,找由头早走。只有一回,她走到门口,回头看见景俊蹲在门槛上系鞋带,后脑勺上有一道新添的白印子。她忍不住说,你多看着点陈凤,别让她老躺着。景俊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宁兆香走了,心里头像压着一团棉花。


入秋以后,景波带着周红和孩子去了县里。孟所长那边安顿好了。周红走时把屋里能带的东西都带走了,剩下一个空柜子,一床破棉絮。宁兆香没有留。她站在巷口,看他们上了班车。景波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娘,有事给俺捎信。宁兆香摆摆手说,中。


景波走了没几天,食品站贴出告示,要卖隔壁那间门面。景俊从屠宰场回来,捏着一张油印的通知,站在宁兆香面前,说,娘,隔壁要卖了。宁兆香正蹲在地上码货,头也没抬,说,知道了。景俊说,俺想买。宁兆香这才站起来,看着他。她没问钱从哪来,只问,你真想好了?景俊说,想好了。宁兆香说,陈凤咋说。景俊说,她说中。宁兆香点点头,说,中就好。


钱的事,宁兆香没有声张。她把家里的钱滤了一遍。景玲前几日托人捎回一百块,说是头一个月的盈余。景波月初刚寄回五十,说是工资。这两笔钱,加上景俊自己抠出来的那些零碎,还差着一截。景俊攒钱,不像别人,一笔一笔存得整整齐齐。他的钱,是夜班费一分一分凑的,是帮人杀猪时人家递的一包烟折的,是夏天连根冰棍都舍不得吃省下的。宁兆香看着他递过来的那个旧信封,心里头像被什么揪着。她没数,只说,先搁这儿,娘给你凑。


她晚上坐在灶房里,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末了起身去了里屋,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旧饼干盒子。盒子里是一些零票,是她这些年从副食店流水里悄悄攒下的,谁也不知道。她数了又数,又把盒子盖上,在炕上坐了半宿。


第二天,她去了信用社。出来的时候,太阳白花花的。她在食品站门口坐了一会儿,看街上来往的人。兜里那张抵押字据被体温焐得发软。


景俊拿到钥匙那天,晚上回了趟副食店。他蹲在井台边,半天不说话。宁兆香从灶房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俩煮鸡蛋,说,回去给陈凤吃。景俊接过来,说,娘,那门面……宁兆香打断他,说,别说了,娘心里有数。景俊不说话了,把鸡蛋在手里攥着,攥得温温的。宁兆香说,去吧。景俊站起来,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点了根烟。夜色里,他那张脸看不太清,只看见一点烟头的红,在风里明明灭灭。


景俊带着陈凤搬进了隔壁。两家人就隔着一堵墙共用一个院子。陈凤高兴坏了,在屋里屋外来来回回地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景俊蹲在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住到一起之后,宁兆香才真正知道了景俊的日子是个什么样。景俊上夜班,天不亮回来。宁兆香躺在床上,听见自行车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的。然后支车、开门、洗手、上楼。有时候他在井台边站一会儿,打一桶水,哗啦哗啦地洗脸。水声在凌晨的静里格外响,像有个人在夜里一下一下地翻着她的心。她从不起来,就那么听着。


有一天,她起来得早,到院子里舀水做饭。景俊已经回来了,蹲在井台边抽烟。他脚边放着一盆脏衣裳。宁兆香看了一眼,最上头是陈凤的一件花褂子。她没说话,蹲下来捞起那件花褂子就搓。景俊说,娘,你放着。宁兆香说,你半夜回来,还不去睡。景俊说,俺不困。宁兆香说,不困也去躺会儿。景俊沉默着把烟头扔了,站到宁兆香身后,不走。宁兆香也不理他,只是使劲地搓衣裳。


杨根的事,是景玉回来说的。杨根在林业局干的不顺,辞了。景玉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宁兆香听完了,半天没说话。末了只问一句,那往后咋打算。景玉说,先歇一阵,俺在棉纺厂还有工资。宁兆香说,能歇就歇,别硬撑。景玉嗯了一声。


这天晚上,宁兆香收工后,在井台边坐了一阵。刘绍业已经睡下,鼾声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宁兆香没开灯,就着月光,把那个旧饼干盒子从床下摸出来。盒子是空的。她把那盒空铁皮端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上面印着一只花母鸡,颜色都褪了。


远处有狗在叫,叫得懒懒的。宁兆香把空盒子合上,塞回原处,起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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