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侧躺在岩石上,腹甲的裂口已经收了大半,苔藓汁液的绿色薄膜底下新肉正在慢慢长出来,但还是不能翻身。
凝霜趴在不远处的岩石上,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冷光,尾巴尖搭在岩石边缘,没有扫。
洞里安静了很久。
其他人都睡了——雪儿的呼吸从干草堆那边传过来,又浅又长;蓁蓁的呼吸埋在丝袍底下,几乎听不见;云琅靠在岩壁上,歪刀横在膝盖上,脑袋歪向一侧;小落坐在洞口内侧,背靠着岩壁,闭着眼睛,刀放在手边。
曲崽没有睡。
它侧躺在岩石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洞顶那些被火光映出的暗影,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别人:“凝霜。”
凝霜说:“嗯。”
曲崽说:“我睡不着。”
凝霜的尾巴尖在岩石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在想什么。”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闷了一点:“在想南戈。”
凝霜没有接话。
曲崽说:“不知道它们在南戈怎么样了。南戈是创世神专门给凡人缔造的大陆,堕进去就是凡人,会被虐死,它不敢去。可我还是怕。”
它停了一下,尾巴在岩石上扫了半圈:“万一呢。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凝霜说:“南戈是绝对禁区,堕进不去。”
曲崽说:“我知道。但还是怕。”
它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小了:“而且四阶的事情,我三阶之后连第一个洞都没有填一丝,不管怎么厮杀都不行。再想想云琅和雪儿说的,四阶后几百年都没动静。”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凝霜,我怕我也卡在那里。我要是卡住了,就回不去了。就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凝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趴在岩石上,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洞口的方向,尾巴尖搭在岩石边缘,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平:“你让我想想。”
洞里安静下来了。
曲崽没有再说话。它侧躺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凝霜开口了:“我能让你神识出去,直达南戈大陆。”
曲崽的尾巴猛地翘了一下。
凝霜说:“但我不能把你肉身放出去,因为我没有那种能力。必须是你自己通过元魂回溯阶段才能安然离开。”
曲崽从岩石上撑起半个身子,腹甲的裂口被扯了一下,它嘶了一声,但声音里的激动压都压不住:“好好好!我只是想亲眼看看,知道它们怎样了,是否都安好!”
它侧躺回去,声音又软又急:“凝霜!凝霜!好媳妇!帮帮我!”
其他几个其实都没睡——众人内心暗暗鄙夷:啧啧啧,果然啊,恋爱脑要不得啊!看那副笑得不值钱的样子哟……
但没有人出声。
洞里安静下来了。
曲崽侧躺在岩石上,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
过了个把月。
曲崽的腹甲裂口已经基本愈合了,新长的壳面还是浅色的,比周围的银紫色浅了一截,像一块刚补上去的补丁。
它已经能翻身了,但还是习惯侧躺着。
这天晨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凝霜从岩石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洞中央,雪白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白色的光,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曲崽:“小曲,可以试试了。”
曲崽从岩石上弹起来,腹甲上的新壳面在晨光里泛着浅色的光,颠颠儿地迎上来:“好!试试!”
凝霜环顾了一圈众人:“你们还有谁要出去看看吗?”
小落把刀插回腰侧,站起来:“我想去看看阿兄。”
曲崽说:“哈哈,正好!保镖跟我一起回去看看!”
凝霜的目光转向云琅。
云琅靠在岩壁上,摇了摇头:“我没有牵挂。”
凝霜看向雪儿。
雪儿趴在干草堆上,尾巴卷在身侧,也摇了摇头:“外面没有等我的。”
凝霜最后看向蓁蓁。
蓁蓁从丝袍里探出半个脑袋,暗褐锈红色的壳甲上那层细密的划痕已经淡了很多,她也摇了摇头。
凝霜说:“好吧。看来三只家伙在外面都是孤狼,没什么牵挂。”
她转身走到石板旁边,趴上去了。
众人一愣。
曲崽说:“媳妇,你干什么?试试要出去外面吗?会不会很危险啊!神识离开肉身丢野外?”
凝霜白了它一眼,冷白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你这笨蛋”的无奈。
她本来懒得回答,但想想这笨蛋配偶才几岁,啥也不懂,默默叹了口气。
凝霜说:“石板能代表所有大陆。它是所有四十几个大陆的土壤炼制而成的,能让我把你们的神识带去任何大陆。”
曲崽的眼睛猛地亮了:“啊!好媳妇!好凝霜!把它借给我玩段时间啊!”
石板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带有威吓的嗡鸣,表面那层暗光猛地亮了一瞬,像是在警告曲崽。
曲崽掂量了一下,干不过。这玩意儿超纲的。
它讪讪然闭嘴了,尾巴在岩石上扫了一下,缩回腹甲底下。
石板表面的血线铺开了。
暗红色的纹路从石板边缘渗出来,顺着岩石地面蔓延,像被激活的脉络一样,爬到了曲崽和小落的肌肤上。
曲崽低头看见那些血线贴上自己的壳甲边缘,渗进皮肉底下,像一层被烙进去的暗红色纹路。
然后石板亮了。
那种感觉不是传送阵。
传送阵是平稳的、有方向的、身体被裹着走的。这种感觉完全不同——身体还在原地,但神识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躯壳里扯了出来,用力甩向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方向。
曲崽感觉自己被离心力甩了三圈又被向心力拽回来,反复拉扯,像被塞进了一口正在旋转的井里,天旋地转,胃里翻涌,但它没有胃。
它想呕,没有肉身;它想晕,没有实体。
只有神识在被反复撕扯,像一团被拧得太紧的布,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它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根本是把老子往死里整。
然后它落地了。
南戈大陆的熟悉别院在眼前了。
裴逸站在院子中央,正在给一株矮桃树浇水。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衣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水从桶沿洒出来落在树根旁边,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清渊靠在廊柱上,手里攥着一本书,但没有看,他的眼睛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看着。
古昊蹲在院子西侧的菜畦旁边,正在用手把土里的碎石挑出来,挑一块扔到旁边,挑一块扔到旁边,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沈林坐在矮墙上,双腿垂下来,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着,眼睛看着院子上方那片浅金色的天光。
老学究们聚在院子东侧的树荫底下,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地上摊着几块木板和几卷旧纸,有人蹲在那里用小刀刻什么,有人站着看,有人在低声争论。
寒霜院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矮墙边、廊下、院门口,有的在练功,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靠在墙上看书,看起来和曲崽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整个别院安静而有序。
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恐慌,没有人紧张,没有人看向天空或地面像在等什么东西。
然后苏苏动了。
苏苏原本趴在黛漪背上,蜷成一团,壳甲上那层银紫色的光泽在浅金色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它忽然撑起了身体,浅褐色的瞳孔猛地睁大了,脑袋转了一圈,在院子里扫了一遍。
它又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感应什么,然后重新睁开。
它精准地锁定了曲崽神识所在的位置——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没有形状,没有实体。
但苏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里,然后它喊了一声:“阿爹!!!”
第二声接着来了,声音比第一声更尖,更亮:“阿伯!!!”
小落的神识在曲崽右侧不远处。
他听见了那声“阿伯”,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苏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院子里的人都被苏苏这一声喊惊动了。
裴逸手里的木桶停住了,水从桶沿洒出来落在他脚面上,他没有低头看。
纪翡桢的草茎掉在了膝盖上。
清渊把书合上了。
古昊从菜畦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挑出来的碎石。
沈林从矮墙上跳下来了,干饼还在手里,但没有再咬。
老学究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全部抬头看向苏苏的方向。
寒霜院的弟子们也转了过来。
有人低声说:“这孩子说什么,魔怔了吗?”
这时候,团团和糯糯动了。
团团从黛漪的另一侧撑起身体,银紫色的壳甲在浅金色的天光里泛着光,它的脑袋转向苏苏看的方向,浅褐色的瞳孔也在扫。
糯糯也站起来了,挨着团团,尾巴翘着。
它们看不见。但它们也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然后团团不确定地开口叫了一声:“爹?”
糯糯也跟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试探,又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期待:“爹?”
曲崽没忍住。它伸出神识凝出的虚影爪子,朝糯糯的脑袋伸过去——没有触感,但它知道糯糯感觉到了。
糯糯猛地一惊,整只龟往后弹了半尺,壳甲在石板地面上擦出一道细响,声音又尖又慌:“啊!啊!有什么鬼东西摸我!”
曲崽的温情柔软瞬间碎了一地。
它恨不得立即暴揍这死孩子一顿,但它的爪子是虚影,什么都碰不到。
团团没有后退。
团团把脑袋伸了过来,浅褐色的瞳孔看着曲崽神识所在的位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是爹吗?”
曲崽又朝团团伸了一下虚影爪子——没有触感,但团团也感觉到了。
团团没有吓到。团团比吓到更严重,整只龟猛地蹦起来,银紫色的壳甲在石板地面上撞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院子的人都喊过来:“啊!啊啊!嗷嗷啊!爹死了!爹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它开始满院子乱转,壳甲在石板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爹死了!奶奶说过鬼故事就这样的!摸得到看不见!就是鬼!爹肯定死了!爹变成鬼回来看我们了!”
糯糯也缩成了一团,壳甲抖着:“爹死了!爹死了!”
曲崽气得壳甲都在颤——它想喊“老子没死”,但神识发不出声音。
它想追上去揍团团一顿,但虚影爪子什么都碰不到。
它只能蹲在原地,看着团团满院子乱跑,一边跑一边喊“爹死了”,看着糯糯缩成一团跟着瑟瑟发抖。
苏苏从黛漪背上滑下来了。
她几步跳下桌子,壳甲在石板地面上磕出细碎的声响,滴溜溜地跑到曲崽神识所在的位置,停下来,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地看着曲崽的方向。
苏苏说:“阿爹,你没死对吧?亲缘点没消失。”
曲崽蹲在原地,看着苏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
它想开口说“老子才不会死”,但神识发不出声音。
它只能蹲在那里,看着苏苏,尾巴在虚影里轻轻扫了一下。
小落的神识站在曲崽旁边,声音很轻:“小少爷别暴躁,我们只是来看看他们是否安好,并不是真的回来了啊。”
曲崽气结,忿然撇过头。
这几个小龟崽子真的要把自己气死了,好端端的居然认定自己死了。
这时候,雾隐豹跑来了。
它从院门口冲进来,四肢修长,皮毛在浅金色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速度极快,转瞬就到了院子中央。
它停下来,低下头,鼻尖贴近地面仔细嗅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朝着曲崽神识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
雾隐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小少爷和魔尊阁下在这里。是神识。不是死了。”
雾隐豹的尾巴圈住了小落和曲崽站的位置,两个小小的缩水版极透明显现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绯从廊下冲出来了。
她之前一直傻愣愣地站在廊柱旁边看着闹剧乱哄哄的,脑袋跟着团团转来转去,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被惊到的乌龟。
她听见雾隐豹那句话的时候,整只龟顿住了。壳甲停在原地,四只爪子像被钉在了石板地面上一样,尾巴僵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放下来。
然后她冲出来了。
她跑得很快,壳甲边缘在石板地面上磕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浅金色的天光里泛着湿润的光——她的眼睛是湿的,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晨光里亮着。
她冲到曲崽神识所在的位置前面停下来,整只龟还在微微发抖,尾巴绷得笔直,声音又颤又哑:“小曲……呜呜呜……真的是你回来看我们吗?”
她的尾巴开始抖了,从尾尖一直抖到根部,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草茎,终于等到了该见的人。
她的脑袋低下去,鼻尖贴着碎石地面,朝着曲崽的方向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又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是不敢确定自己碰到的到底是什么,怕一碰就散了。
曲崽看着绯的样子,难过极了。
它蹲在原地,神识虚影里的尾巴垂着,声音颤抖:“是的,绯。我想你们。我来看你们了。”
雾隐豹在旁边帮忙转述,绯的尾巴终于落下来了,贴着地面,缓慢地扫了一下。
她把脑袋搁在了碎石地面上,鼻尖正对着曲崽神识的方向,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瘦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曲崽的尾巴在虚影里扫了一下:“我没瘦,是神识虚影看起来小。”
绯说:“你骗人。你壳甲都小了。”
曲崽说:“壳甲没小。”
绯没有再争,她只是趴在那里,鼻尖贴着碎石地面,尾巴贴着地面,整只龟安静地蜷在曲崽神识所在的方位前面,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龟,再也不肯动了。
曲崽和小落都愣住了。
小落的神识转向雾隐豹:“你能看见神识?”
曲崽问:“这南戈大陆不是不能使用任何术法咒术的大陆吗?”
雾隐豹说:“看得见。我天生就看得见神识和神魂离体那些东西,不是术法。”
裴逸在旁边惊叹接了一句:“它居然天生就会,不是术法。”
众人啧啧称奇。
然后开启了不把雾隐豹当活物的七嘴八舌——
裴逸第一个凑上来,声音又快又急:“小曲,你们在墟里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雾隐豹翻译:“受伤了,好了。”
纪翡桢挤过来了,手里的草茎都扔了:“那修为呢?几阶了?”
雾隐豹翻译:“三阶初期。”
古昊从菜畦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挑出来的碎石:“那归墟呢?找到了吗?”
雾隐豹翻译:“找到了。钥匙也找到了。”
沈林干饼往怀里一塞:“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雾隐豹翻译:“七阶。归墟结束就能回来。”
老学究们挤成一团,寒霜院的弟子们也顾不上尊卑了,全部往前凑——雾隐豹被围在中间,耳朵竖着,尾巴开始不耐烦地扫了,一句一句地飞速翻译,语速越来越快,尾巴都开始不耐烦地扫了。
清渊蹲在另一边,看着小落神识所在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小落。”
小落说:“阿兄。”
清渊说:“你还好吗。”
小落说:“我很好。跟小少爷在一起,没事。”
清渊说:“瘦了。”
小落说:“墟里吃的不多。”
清渊说:“回来给你做。”
小落没有回答,但他的神识在原地蹲了一会儿。
清渊也没有再说话,但他把书放在了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书面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小落看见了那只收紧又松开的手,看见了清渊低垂的眼睛和微微抿住的嘴角。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阿兄,等我回来。”
清渊的手指在书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嗯。等你回来。”
黛漪也泪眼汪汪地挤过来了。
她趴在曲崽神识所在的位置前面,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浅金色的天光里泛着光,声音又颤又软:“小曲……你瘦了……”
曲崽说:“我没瘦。”
雾隐豹翻译:“没瘦。”
黛漪说:“你瘦了!我看得出来!壳甲都小了!”
曲崽说:“壳甲没小,是神识虚影看起来小。”
雾隐豹翻译:“壳甲没小,是神识虚影看起来小。”
黛漪把脑袋贴在地上,鼻尖朝着曲崽的方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
她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又停住了,又扫了一下,像一只不知道该把尾巴放在哪里的龟。
曲崽的虚影尾巴也扫了一下:“快了。等七阶就回来。”
雾隐豹翻译:“快了。等七阶就回来。”
黛漪没有再说话,她把脑袋搁在碎石地面上,就那么趴着,朝着曲崽的方向,尾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像一只正在等着什么回来的龟。
众人正聊得起劲,苏苏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七嘴八舌中清晰得像一把剪子:“阿爹,我是不是当阿姐了?”
像按下了静音键一样,偌大的园林别苑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住了。裴逸的嘴还张着,纪翡桢的手停在半空中,古昊攥着碎石的手没有动,沈林的干饼举在嘴边没有咬,老学究们全部僵住了,寒霜院的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
下一瞬,爆发了所有人的八卦之心。
那真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啊——
裴逸第一个凑上来:“什么?有新的了?”
纪翡桢紧跟其后:“几只?什么颜色?”
古昊声音都变了:“男的女的?”
沈林干饼都放下了:“在哪儿出生的?”
老学究们全挤过来了,寒霜院的弟子们也顾不得尊卑了,全部往前凑。
曲崽被围在中间,神识虚影被四面八方的问题淹没了。
它只好开口,雾隐豹在旁边飞速翻译:“凝霜。雪白色龟,五阶巅峰。蓁蓁。暗褐锈红色龟,四阶初期。雪儿。四蹄踏雪鼠,三阶初期。云琅。太仓族修士,四阶初期。墟里还有三个小龟崽——大魔王、二魔王、三魔王,都是蓁蓁生的,三个都是公的。”
苏苏认真听着,等曲崽说完了,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小大人的严肃:“可是阿爹,既然我已经当阿姐了,还是想对阿弟们名字发表下意见——是不是太随意了?大魔王、二魔王、三魔王,听起来怪怪的啊。”
曲崽一撇嘴:“只是小名儿,大名儿还没想好!”
其实它很想等嘛嘛起名儿,但是……唉。
它没有把后面那句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脑海里凝霜的声音响起了,带着明显的疲惫:“太累了,下次再看望吧。我有些撑不住了。”
曲崽一惊。
它还没来得及跟众人告别,神识已经开始被往回拽了。
它只来得及朝雾隐豹喊了一句:“告诉它们我们先走了!”
雾隐豹说:“它们说下次再来。”
然后曲崽和小落的神识被猛地抽离了南戈大陆。
又是反复折磨。
又是天旋地转,又是离心力向心力来回撕扯。
等曲崽和小落重新落回肉身的时候,一人一龟趴在崖壁洞的岩石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曲崽趴在岩石上干呕,腹甲贴着岩石地面,吐出来的全是清水和胆汁。
小落躺在旁边的兽皮地毯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刀都握不住了。
雪儿说:“都还好?”
曲崽说:“都还好……”
它停了一下,把脑袋搁在岩石上,声音闷闷的:“就是被气了一顿。”
蓁蓁说:“被谁气了?”
曲崽说:“团团那死孩子,非满世界嚷嚷爹死了……爹死了。恐怖故事都搬出来了。”
它闭着眼睛,嘴角也翘着,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下次……再去看它们。”
曲崽和小落从神识探亲回来已经十几天了。
凝霜还是蔫蔫的,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尾巴搭在岩石边缘,动都懒得动一下。
她趴在石板旁边,脑袋缩进壳甲里,只剩眼睛还睁着一条缝,看着洞口的方向,冷白色的瞳孔比以前暗了两度。
曲崽每天趴在她旁边蹭她,跟她说话,把她喜欢的水洼里的水端到她嘴边,凝霜喝了一口就不再喝了。
曲崽急得团团转,每天晚上那点微弱的地母之泉似乎只对肉身的伤有效,对精神力透支完全没有作用。
云琅忽然贱兮兮地凑上来了。
他蹲在曲崽旁边,手里攥着那柄歪刀,歪刀在膝盖上磕了两下,声音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得意:“凝霜要吃人才行。”
曲崽猛地转头,眼睛溜圆:“你骂我媳妇干嘛?”
云琅愣了一瞬:“哎,我说的是真的。”
曲崽说:“你说什么真的。”
云琅说:“那天凝霜让我带她去尸块那里,你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吧?”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云琅开始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把那天的事描述了一遍——凝霜蹲在尸块前面,尾巴尖泛光,地上那些尸块滋滋作响,从暗红色变成灰黑色,最后变成粉末被风吹散,凝霜的壳甲泛起一层新的暗白色光泽。
他说到“粉末被风吹散”的时候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捏了一撮灰扬出去。
众人原本只知道凝霜能把杀掉的人的能力融合过来,却不知道具体过程,这下直接有画面感了。
蓁蓁从丝袍里探出脑袋,眼睛睁着。
雪儿的尾巴翘了一下。
小落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
曲崽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心一横:“老子去搞几个尸体回来!给我媳妇补补!”
小落懵了:“小少爷你要杀人?”
曲崽满不在乎,一副老大哥做派:“保镖啊,你说,要是咱们出现在其他进来元魂回溯的人面前,他们会给咱俩活路吗?”
小落语塞。
曲崽说:“就是嘛。走吧。”
小落没有再问,站起来把刀插回腰侧。
蓁蓁从丝袍里挣出来了,壳甲上的划痕已经淡了很多。
雪儿从干草堆上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翘着。
云琅已经把歪刀提在手上了。
五个恶意找茬的大贱客浩浩荡荡地出了崖壁洞口。
走出固定区域大半天之后,天色开始暗了。
小落蹲在一棵矮松下面,抬头看了看树冠缝隙里的天光:“麻烦,可能今晚回不去。”
曲崽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尾巴垂在岩石边缘:“那就不回去。”
雪儿瞥了它一眼:“哦,不回去,凝霜不急疯了?”
曲崽一顿,马上转头对云琅肩头的一只纺织鸟幼鸟说:“回去告诉凝霜,我们今晚不回去。”
纺织鸟幼鸟拍拍翅膀飞起来了,绕了一圈,朝着崖壁洞口的方向飞去。
这些已经长大的幼鸟还不会说话,太低阶了,但是能听懂话,并准确传达给母纺织鸟。
所以每次出门都轮流带一只或者两只小纺织鸟用来报信和传递消息。
纺织鸟幼鸟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里之后,云琅忽然激动地说了一句:“真好,我终于在外面过夜了。”
这话听起来很怪,曲崽转头看了他一眼。
蓁蓁也看了他一眼。
雪儿也看了他一眼。
小落没有看他,但走在最前面的脚步顿了一下。
云琅说:“我进来一千多年,从来没在外面过过夜。以前怕死了被吃,后来习惯了躲洞里。”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反正云琅的思维是真的不着边际,大家都不打算搭理他。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遇到人了。
两个四阶太仓族蹲在一棵枯树底下,正在分一块干肉,身上裹着破布条,赤脚踩在枯叶上,骨刀放在手边。
曲崽远远看见他们的时候,心情忽然不好。
基本都卡在四阶,看来三阶这么难,四阶就几乎无法积累修行了。
越想越不高兴,直接拿对面撒气:“喂!两个小废物!过来给爷磕头!”
那两个太仓族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小落和云琅。
小落表情淡漠,云琅表情也淡漠。淡漠的人说不出这种话,于是他们的目光游移起来,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蓁蓁身上……没办法,曲崽本体巴掌大,直接被无视。
这时候雪儿叫唤了:“聋了还是瞎了?!让你们过来磕头啊!废——物!!!”
那两个太仓族终于明白了——是一只龟和一只老鼠在那里叫嚣。
矮个子笑了一声,高个子也跟着笑了。
高个子用骨刀指着蓁蓁:“小畜生,过来磕头就让你死得痛快点!”
蓁蓁那性子哪里受过这气?
她唰地留下了残影,对面话音未落她已经到了近前。
她站起来了,很慢很慢地站起来。
那两个太仓族笑得更厉害了。
矮个子说:“哎呀,这小畜生想磕头想得紧,这么快就过来了。”
高个子说:“还知道先站起来再跪下磕头,嗯,不错,等会杀你利落些,可别受罪了。”
两个人相视大笑,笑声在树影里撞了两下,又弹回来。
然后蓁蓁开始小跨步,原地旋转起来……
等那两个太仓族要咽气没咽气、奄奄一息的时候,蓁蓁停手了。
整只龟站在原地,暗褐锈红色的壳甲上沾满了血点,她身形暴涨,一爪子勾起一个,丢到曲崽面前:“磕头。让你们死的痛快点。不然,我可是有治疗的药哦。”
那两个太仓族趴在地上喘气,脸上全是爪痕,皮肉翻卷着,血珠从翻卷的皮肉边缘不断往外渗。
矮个子看了一眼高个子,高个子看了一眼蓁蓁,又看了一眼曲崽。
然后两个人屈辱地强撑着跪起来,对着曲崽磕了三个头。
曲崽蹲在那里看着,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然后蓁蓁一爪子一个,戳死了。
雪儿站在旁边摇摇头:“嘁,两瞎子!没眼色!”
曲崽背起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兴高采烈地往回走。
蓁蓁跟在他旁边,壳甲上的血迹正在慢慢干涸,变成暗褐色。
雪儿走在曲崽另一侧,尾巴翘着。
云琅走在最后面,手里的歪刀横在肩上。
小落走在最前面带路。
五个大贱客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崖壁下面。
曲崽仰头喊:“小黄!小黄!”
母纺织鸟从崖壁洞口的藤蔓缝隙里探出脑袋。
它叫蕊儿,但曲崽不知道怎么回事,按颜色给它叫小黄。
纺织鸟自己倒不觉得屈辱,毕竟如果有人给你吃喝、还在随时殒命的环境给你和孩子绝对保障,那还在乎啥?
母纺织鸟从洞口飞下来,翅膀扑棱了两下,停在曲崽面前的矮枝上,声音谄媚:“在!小少爷有什么吩咐?”
曲崽说:“去溶洞叫凝霜来补补!”
母纺织鸟说:“得令!”
翅膀一振,窜上去了。
雪儿没眼看,尾巴抽了曲崽背甲一下,但是尾巴尖沾上了血,她瞬间方寸大乱,一通清理——甩尾巴、搓尾巴、用舌头舔、用爪子抠。
凝霜从崖壁洞口下来了。
她蔫头耷脑地慢慢爬下来,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尾巴垂在身后拖着,声音也有气无力的:“小曲……什么补补……”
曲崽背脊一抖,倾斜了一下背甲,两具尸体就滑落在碎石地面上。
凝霜猛地一惊,整只龟顿住了:“这……你们杀的?!”
曲崽得意极了:“蓁蓁杀的!老子叫他们磕头,他们不乐意,那可不怪老子!媳妇在手,天下我有!”
小落和云琅同时“咦——”了一声,极其鄙视地撇嘴皱眉,一脸嫌弃。
小落说:“油嘴滑舌,你哪里学来的这些市井泼皮做派?”
曲崽有点尴尬,凑进凝霜边上蹭了蹭:“哎呀,媳妇,补补。”
凝霜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吗?”
曲崽打断她:“哎呀,怎么会那么想!咱们是一家人!你碰这些脏东西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小落恶心得不行,按住曲崽的脑袋,让它看着自己:“小少爷,你正常点,我害怕。”
曲崽不满:“为什么?我难道样子很吓人?你害怕什么?”
云琅在旁边接了一句:“他怕忍不住揍你。”
曲崽想发脾气,想了想,打不过,也不值得跟保镖打架,于是收敛了很多,转头对凝霜说:“凝霜,你辛苦啦,快吃吧,补补身体。”
凝霜很无奈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曲崽:“那你先吃心。”
曲崽一愣:“人……人心?不不不,我不吃,我不吃。”
凝霜很严肃:“你不吃。你没发现都卡四阶吗?你以为五阶那些怎么来的?吃人啊!在这里,墟,只能吃人了。”
小落忽然开口:“你早知道?!”
凝霜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我刚知道。我看到尸体就有个信息让我知道为什么卡阶——需要吃人,吃同阶或者高阶异兽……”
曲崽浑身发抖。
跟在尘遥大陆厮杀不一样,杀人,坏人,敌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可是吃人,哪怕是死仇,比如堕,曲崽也没那个想法。
这不在它的思维模式之内。
它呆愣当场,暗金色的瞳孔缩成两个细小的点,浑身壳甲绷得死紧,腹甲贴着岩石地面,整只龟像被冻住了一样,嘴巴微微张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凝霜看着它,没有再说话。
蓁蓁蹲在旁边,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但没有碰它。
雪儿也安静了,尾巴不甩了。
云琅把歪刀放下了。
小落蹲在曲崽旁边,把手搭在它的壳甲边缘上,没有出声。
洞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曲崽开口了,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试试。”
它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