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第二日
天没亮透,赛金花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后楼那扇窗外头有人倒马桶,木桶“哐”一声,紧跟着是水冲石板的响。她“哦”一声,睁开眼。房梁还是那根房梁,水渍比昨日深了一线。她没起来。先摸枕下。钱匣子不在。她“哦”一声,侧过身,看床脚。小匣锁着。黄铜面反一点灰光。她没开。不用数。昨晚数过了。
又躺了一刻。楼下有人唱。不是曲,是哼。嗓子还没开,像从潮布里挤出来的。她“哦”一声,起了。披衣。鞋没穿。光脚踩在楼板上,凉的,不冰。她走到盆架前,把昨晚剩的半盆水倒了。水从窗口泼出去,“哗”一下,落在底巷。有人“嘻”地笑,说:“早。”她没探头。只“哦”一声。把盆放正。这地方,泼水不打招呼。泼就泼了。
她洗脸。水从壶里倒。壶身还温,是昨晚叫茶房留的。她“哦”一声,不是谢。是记。这茶房,能留。有些人,说十句,水还是凉的。她“哦”一声,把水拍在脸上。不急着擦。水自己干。干到七成,她才拿帕子按。按,不是擦。擦了皮就紧。今日无局。可脸不能松。
她坐回床沿,拆头发。木梳从额前往后,一下。再一下。到第三下,头发顺了。她“哦”一声,没梳太紧。太紧,像要上台。她用根旧簪子别住。那簪子是银的,头上有点黑。她“哦”一声,用指腹蹭了蹭。黑不掉。不是锈。是年份。她“哦”一声,不弄了。留一星黑,也不丑。反倒像点过香。
早饭她不吃楼里的。楼里早饭要算钱,半文一碗粥,不顶饱。她“哦”一声,下到街上,往右走。过了两个弄口,有个山东人支着板车卖烧饼。热。芝麻香。她“哦”一声,站着等。那山东人“嘻”地笑:“姐,还热的。”她“哦”一声,说:“给我一个。用纸包。”那人“哦”一声,包了。她“哦”一声,给他一个铜板。找零不要。不是大方。是这饼厚,值。她“哦”一声,咬着走。饼皮脆,芝麻在牙缝里炸开。她“哦”一声,停了一下。不是烫。是香。香得人不想动。她“哦”一声,还是走了。这香,吃一半,留一半。像这地方,给你一口,又推你走。
吃完,她没回书寓。往北走了两条街。进了家估衣铺。门面不大,帘子厚。她“哦”一声。掌柜是个瘦老头,在柜台后拨算盘。她“哦”一声,问:“有上海过了水的衣裳没有?”瘦老头“嘻”地笑:“姑娘,行话不小。有。刚进两件,苏绣的。水痕在底摆。不细看,瞧不出。”赛金花“哦”一声,说:“拿一件我瞧。”瘦老头“哦”一声,去后头。再出来,手里搭着件藕荷色上衣。袖口绣着一朵半开的莲。下摆果然有一圈淡黄,像在汤水里蘸过。她“哦”一声,不接。只凑近。闻。有股味。是潮,夹着一点点旧粉香。像当年船上的木香。她“哦”一声,问:“多少?”瘦老头“嘿”地笑:“姑娘,眼毒。这料子,光工就值不少。您要,四两。”赛金花“哦”一声:“二两。你放这儿,我晚点来。要没卖,就给我。卖了,我不追。”瘦老头“嘻”地笑:“行。您这话,像老生意。”她“哦”一声,也不笑。转身。出了门,日头高了,照得地上发白。她“哦”一声,眯了眯眼。不是嫌。是这光,像把整条街都照薄了。她得快些走。
回书寓,唐娘在厅里吃西瓜。绿皮黑子,红瓤滴着水。她“哦”一声:“赛先生,来一块。”赛金花“哦”一声,没客气。拿一块。咬。凉。甜。她“哦”一声,吃了。没滴。唐娘“嘻”地笑:“你这人,吃瓜都不出声。”赛金花“哦”一声:“瓜甜,不用声。”唐娘“哦”一声,往她脸上看一眼。说:“昨夜那先生,今早派人来过了。”赛金花“哦”一声。不抬头。只把瓜皮放回盘里。唐娘“哦”一声:“说你今晚再过去。小场面。就他和一个洋人。”赛金花“哦”一声:“知道了。车来接?”唐娘“嘿”地笑:“说九点。不坐车。有船。”赛金花“哦”一声。船。又听见船。她“哦”一声。这回,她“嘻”地笑了一下。很短。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她说:“船好。我会水。”唐娘“哦”一声,不笑了。她“哦”一声,上楼。楼梯还是那七步。她没扶。走到半截,停一下。不是累。是听。楼下有笑声。是别屋的姑娘在分衣料。那笑声,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她“哦”一声,又抬脚。一步。一步。回屋。关门。门后竹片自己歪了。她“哦”一声,把它扶正。然后坐下。把从估衣铺闻到的那点潮气,从鼻子里慢慢吐出来。这味道,比酒还让她醒。她“哦”一声。今晚,又要上船。不上苏州的船,上上海的船。不过水,还水。她“哦”一声,从枕下摸出帕子。角上那个“赛”字,被汗润过几回,已经发毛。她“哦”一声,不洗。铺在膝上。拿手慢慢抹平。像给这字,顺一口气。外头天还亮。她“哦”一声。合眼。不是睡。是补。晚上要见人,眼不能肿。她“哦”一声。把腿并起。手放在腿间。不动。像尊旧像。只差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