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船上会
天黑以后,赛金花没再下楼。她坐在屋里,听外头由闹转静。八点一过,唐娘在楼下咳嗽,一声,两声,像打更。她“哦”一声,起身。衣裳已换好,还是那身青灰绸褂,月白衫子。鞋换了一双。这双底子稍厚,鞋头尖,走路更稳。她“哦”一声,对镜把鬓角按了按。不扑粉。只拿湿帕在颈上点两下。夜里露重,脖子里不能发黏。黏了,人就显疲。
她下到前厅。唐娘在剥花生。红皮子雪片似的掉。唐娘“哦”一声:“车来了?”赛金花“哦”一声:“他说有船。”唐娘“嘻”地笑:“船好啊。你不是船上来的?”赛金花“哦”一声:“那也得看什么船。”唐娘“哦”一声,不问了。把花生米推过来。赛金花“哦”一声,没吃。门帘一掀,来了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说:“先生,车在弄口。”她“哦”一声。这地方,车进不来。得走。她“哦”一声,提裙。一步一步踩下去。弄里暗。墙根有猫。她没停。出弄口,一辆黑马车等着。不新。马是栗色,鼻息粗。她“哦”一声,上车。帘子放下。车一动,铃当响。这夜无风。车声像走在棉花上。
约莫小半个钟头,车停在一条河浜边。她下车。先闻水气。是淡水,混着泥,不腥。有几只木船泊着。有一艘大些,船头挂一盏红灯笼,光不散。她“哦”一声。船不摇。水也静。像早已等着。有个人从跳板那头过来,走得稳。她不认。那人“哦”一声:“赛先生,请。”她“哦”一声,上跳板。板窄,只容一只脚。她不扶。眼睛看前。前头是红灯笼。像河上长出的一只眼。她“哦”一声。这眼,是要看她的。她也看它。两不相让。
船里坐着短须男人。没穿西服。换了身杭罗长衫,灰蓝。袖子半挽。旁边是个洋人,年纪更轻,棕发,脸白。那洋人“哦”一声,用德文说:“又见面了。”赛金花“哦”一声,用德文回:“您好。”那洋人“嘻”地笑,朝短须男人点头。短须男人“哦”一声,说:“今晚不吃饭。喝点酒。你会不会?”赛金花“哦”一声:“会一点。不多。”那男人“哦”一声,拿瓶给二人倒。红。三杯。那洋人端了。赛金花“哦”一声,也端。小抿。那男人“哦”一声:“这是法国酒。酸。可夜里喝,不冷。”赛金花“哦”一声:“我喝过。这酒,像雨后旧铁。”那男人“嘻”地笑:“这话,有意思。”赛金花“哦”一声,不笑。酒在杯里晃。船也微晃。很慢。像有人在水底,轻轻推着船帮。她“哦”一声。不是怕。是这晃,她熟。像苏州河夜半,画舫离岸时那一颤。
那洋人低声说了一串。赛金花听。不是全懂。可关键词,她抓着了。货。关卡。下月。她“哦”一声,不接话。只把杯口往唇边一沾。那男人“哦”一声,说:“赛先生,懂洋文,也不说。”赛金花“哦”一声:“先生说,您要是喝好了,再谈下月的事。我不插。”那男人“哦”一声,眼底动了。那洋人“嘻”地笑,说:“我喜欢她。”赛金花“哦”一声:“喜欢不顶用。船到岸,才见真。”那洋人“哦”一声,不笑了。那男人“哦”一声,把杯放下。船外有水声,是鱼打尾。像谁在底下拍门。赛金花“哦”一声。她知道,今晚不是叫她说。是叫她听。再让她自己掂。她不问。不问,才值钱。
船回时,月偏了。那男人“哦”一声,说:“我姓沈。以后若有人问起,说沈六先生。”赛金花“哦”一声:“沈六先生。”那男人“哦”一声:“你以后,不必来书寓了。我有地方。先别问。我会叫车。”赛金花“哦”一声。不喜。不惊。只把杯底最后半口喝完。凉。涩。像旧铁味,真真地滑下去。她“哦”一声。这回,不是应人。是应这水。这夜。这姓沈的,要她上岸,又要她上船。她不问。不点头。只把空杯放下。起身。出舱。跳板还是那样窄。她“哦”一声,走得比来时快。像身后那红灯笼,忽然热了。她不回头。船在。水在。她这身子,从这头到那头,又过了一道。
回屋,她“哦”一声,把门插上。鞋脱了。裙子没换。她坐床沿。从袖里摸出一个纸包。沈六先生临走时塞的。她“哦”一声。不数。用手一捏。银。是三块。她“哦”一声。包好。放枕下。今晚这酒,比昨晚那顿还贵。贵在酒不厚,话也不多。她“哦”一声。不是高兴。是知道,往后的日子,怕是真要换一种了。她“哦”一声,把灯挑小。不吹。躺下。外头有船笛,拖得长。像从苏州河一路追到上海。她“哦”一声。把被往肩上一拉。睡了。这次,没做梦。只觉着床像船,轻轻往南。又往北。往一条她还看不清的水道里,慢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