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看房
第二日过了正午，沈六的人来了。是昨日船边那个，穿灰衣，走路贴墙。没进书寓，只让茶房带话。赛金花“哦”一声，把手里半碗汤吃完，才起身。她不急。不是端。是饿。饿着，见谁心都浮。
她出后门。灰衣人就站在对过，脸背着。见她出来，不笑，只“哦”一声，往北走。赛金花跟。隔三步。不近。不远。像被风带着，又像自己找路。天阴。地是湿的。不是雨，是昨夜露。她“哦”一声，把袖口往里折一折。走了两条街，进了一条窄弄。弄底有扇黑门，没有匾。灰衣人“哦”一声，叩三下。门开。是个婆子，不高，赤脚。她“哦”一声，领人上楼。楼旧，窄梯。墙是新刷的，白。白得发冷，手一碰，有粉。她“哦”一声，不看。只走。上了楼，灰衣人站住，说：“沈先生叫你看看。这地方，可住。”赛金花“哦”一声。不是谢。是应。
她推门。屋不大。朝南。有扇玻璃窗，擦得净。外头是人家屋瓦，再远，是江。能看见水。她“哦”一声。这水，灰灰的。像旧绸。她“哦”一声。回身。看床。床是宁式，三面有围。被不厚，可是干的。她“哦”一声，用手背去贴。不潮。再看桌。桌上有灯，铜座。有壶。有盆架。有炭盆。她“哦”一声，蹲下。看门后。有闩。铁的。她“哦”一声，站起来。拿手一推门。门“吱”一声，实。她“哦”一声，问灰衣人：“什么价？”灰衣人“哦”一声：“沈先生说，不用你出。先住着。以后再说。”赛金花“哦”一声。不喜。也不拒。只把窗推开半掌。江风进来。有腥。有水。有很远的船。她“哦”一声。像和这风打了个招呼。
灰衣人“哦”一声，说：“明天会有人送米。”赛金花“哦”一声。不点头。只把袖口放下来。灰衣人“哦”一声，下了楼。她“哦”一声。没送。只把门掩上。房里静。外头有鸟，不是雀，是野的，叫一声，像哭。她“哦”一声，把被头一提，抖了抖。没灰。她在床沿坐。双手放在腿间。看那窗。看那水。看那灯。她“哦”一声。这地方，比书寓静。静得她听见自己后槽牙轻轻合着。不是怕。是防。越静的地方，越得有根线，自己提着。她“哦”一声。起身。把包袱从书寓带出来了？没有。还在那边。她“哦”一声。还得回去。可这房，她已记下。窗朝南，门朝北。楼梯七级。婆子脚黑，不响。她“哦”一声，下楼。原路。回书寓。一进厅，唐娘“嘻”地笑：“看房了？”赛金花“哦”一声。唐娘“哦”一声：“沈六先生的人，嘴真快。”赛金花“哦”一声。不接。只上楼。她“哦”一声。这楼里，没秘密。有秘密，也像这墙灰，风一大就掉。她“哦”一声。把东西收进包袱。不忙。不是今晚走。得等。等米来了。等沈六下一句。等人把“赛先生”三个字，真正同这间南窗的屋子，连起来。她“哦”一声。坐在包袱边。看灯。不点。天还亮。这光，够她看清自己这半日。看清一只脚，从二马路，往更窄的一条弄子里，又挪进去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