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搬屋
第三日一早,灰衣人又来了。没进门,托茶房传话:“米到了。屋子收拾了。先生让今日过去。”赛金花“哦”一声。正擦头发。水汽从后颈散开,凉。她把帕子搭上肩,慢慢系扣。几件衣裳已叠好。一个包袱,一卷旧帕,一个小匣。没别的。她“哦”一声,坐在床沿,看这间后楼。窗朝北。暗。她“哦”一声,不是舍不得。是把这里的潮气和猫叫都收进眼里,留着以后用。这地方,曾给她第一晚。她“哦”一声。起身。提包袱。走。
经过前厅,唐娘在账台后“哦”一声:“走了?”赛金花“哦”一声:“走了。”唐娘“嘻”地笑:“沈六先生有眼光。你这条鱼,不是我这儿的水。”赛金花“哦”一声:“水没变。还是浑。”唐娘“哦”一声,不笑了。赛金花“哦”一声,出后门。天阴。巷子里有风,把墙根几片烂菜吹得打转。她“哦”一声,提裙。出弄口,叫车。车夫“嘻”地笑:“小姐,去哪儿?”她“哦”一声,报了那条窄弄。
到地方,她下车。付钱。三文。她“哦”一声。车夫“哦”一声,说:“这条弄子不深。要不要我送到楼下?”赛金花“哦”一声:“不用。你车轮大,进去不好转。”车夫“嘿”地笑。她“哦”一声。进去了。弄窄。比前日更潮。墙根有青苔,黑绿,像人后颈没洗净。她“哦”一声。照直走。第三扇门。那婆子已等在门口。不说话,接包袱。她“哦”一声,让了。婆子手里没灯,可走得快。她跟着。一级,两级。楼板响,不脆。是实木。她“哦”一声。这声,她听进去了。地实,心就稳半寸。
屋里门窗开着。江风进来,把窗帘吹得半鼓。她“哦”一声,走到窗前,把窗关小。风不走了。屋里一下静。她“哦”一声。床上已铺了新席。不凉。用手一压,有弹性。是草席。新。她“哦”一声。桌上有米罐。铁盖。打开。米白,不碎。她“哦”一声,抓一小把。放鼻下。不陈。没有灰。是今年的。她“哦”一声。把米放回。婆子提水上来。不声不响。放稳。说:“后头有灶。小,能将就。”赛金花“哦”一声:“我晓得。”婆子“哦”一声,下楼。
她关上门。插好。闩顺。又试两回。实。她“哦”一声。拉上窗帘。屋里暗。不开灯。不是省。是想先在这暗里坐一坐。像鱼进新水,不游。先沉。她“哦”一声。坐在地上。不是床上。地上有旧木纹,像河。凉。从尾骨往上走。她不挪。手抱着膝。不是怕。是认。认这屋子。认这窗。认这以后要呼吸的一小块气。她“哦”一声。把包袱解开。几件衣裳,用旧包袱皮包着。她一件件抖。不皱。再叠。按旧折痕。像给每件衣裳指个新位子。忙到天近黄昏。她“哦”一声。起来。把灯点着。铜灯。新油。火一跳。满屋黄。她“哦”一声。这才把窗开了半掌。外头有叫卖声,远。有船笛。有鸟回巢,翅膀“啪啪”扑。她“哦”一声。像应了这屋第一夜。没笑。只把灯罩扶正。然后打水。洗了把脸。不点粉。不梳头。只在灯下坐。看那火。看那窗。看那扇门。看这屋里每一寸,都还不姓赛。可都等着她。她“哦”一声。今夜,是她和这屋子的头一夜。得让它记住她。她“哦”一声。把袖口捋起两折。开始擦窗台。用湿帕。一下。又一下。像给这屋子,先擦出一块能望水的地方。外头,上海滩的灯,一点点亮起来。她不看。只擦。擦到第三遍,帕子干了。她“哦”一声。停手。关窗。门已闩。灯还点着。她“哦”一声。没有吹。今晚,她要它亮到后半夜。不是怕黑。是这地方太静,得有点响。那火,会不时“啪”一下。像有人替她应着。她“哦”一声。靠墙。不睡。听见风从窗缝进来,像谁在耳边问:这以后,就是你的了?她“哦”一声。没答。只把眼睁着。像等。等这屋里的气,跟她的气,慢慢,慢慢,连成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