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邻巷
赛金花在新屋住了三日。第一日,没出门。第二日,把屋里能擦的都擦了一遍。窗台、桌脚、床围、灯座。抹布黑了,她洗。水换两回。第三日,她开了后窗,望见一条更窄的巷。巷那面,是别家的后门。有个小丫头在门口剥豆,脚边放着竹篮。赛金花“哦”一声,没响。只看。豆子落在铜盆里,“叮、叮”,像在试水。她“哦”一声,把窗收了半扇。不是防。是不想让人太快看见她。
快中午,她下楼。那婆子在灶下煮粥,见赛金花下来,“哦”一声:“要买菜,往左走。过两个门,就有小市。”赛金花“哦”一声。不是不问价。是她要先看。她空手出去。弄口有风。天阴,地皮发潮。墙根有蚯蚓。她“哦”一声。别过脸。她不喜欢软东西。在泥里钻,不声不响,像有些人。
小市在一条横街后。摆着菜摊、鱼摊、豆腐挑。一个老太太坐矮凳上削荸荠,刀薄,削一片,水就白。赛金花“哦”一声,蹲下。问:“多少一斤?”那老太太“哦”一声:“三文。不还价。我这荸荠,没泡过水。”赛金花“哦”一声,挑了五个。不挑大的。挑皮紧、蒂黑。她“哦”一声,说:“来五个。”又去豆腐挑切两方。最后买了半把青。正走,旁边鱼摊“哗”一下,鱼在木盆里拍尾,溅了她半袖水。那卖鱼的“嘻”地笑:“小姐,来条白鱼?活水白鱼,蒸着吃,鲜。”赛金花“哦”一声,看那鱼。嘴还张。鳃红。她“哦”一声,说:“半条。头不要。多给片姜。”那卖鱼的“哦”一声,笑:“好嘞。”她“哦”一声,站开一步。风从街口来,把她袖上水吹凉。她不擦。像鱼尾巴还在那上头跳。这鱼,和苏州河的一样。白。细鳞。可这地方不叫苏州河。叫上海。鱼还是鱼。她“哦”一声,付了钱。走。
回屋,她下厨。刀钝。她借婆子的磨石,磨三下。刀口发亮。她“哦”一声。鱼已刮。她下姜。锅小。火不旺。她慢慢煎。煎到两面起黄,倒小碗水,盖。白气从锅盖缝里“嘶”地出来,带着姜味。她“哦”一声。这气,热。像把整个下午都蒸软。她就站在锅边,不坐。等鱼汤滚小泡,盛出。又炒了那把青。菜下锅,油不响。油少。只听见锅底“滋滋”,像春蚕在纸里爬。她“哦”一声。不恼。有青气。有盐。就成。
端上桌。她一人吃。鱼半条,头尾不齐。豆腐在汤里,白。她先喝一口汤。烫。鲜。不是苏州船上的重油,是清的。清得人舌根发酸。她“哦”一声。没有酒。也不喝水。一口鱼,一口饭。饭是昨日剩的,她又蒸过,软,带点锅气。她“哦”一声。不是香。是实。每一口都落在胃里,不飘。她“哦”一声。吃完,坐一会儿。看窗外。日头已斜。有孩子在对面骑竹马,嘴里“驾驾”。她“哦”一声。把碗收了。剩的鱼骨头,包进纸,丢。不丢在门外。走远几步,扔进巷口垃圾篓。她“哦”一声。转身回。不是怕猫。是不留味。这屋里,只该有灯、有米、有她自己。别的,不该来。她“哦”一声。天又暗一寸。她上楼。不点灯。先洗脸。脸皮被灶火热过,发干。她“哦”一声,抹了点油。不多。只涂在颧骨和手背。然后,她才点灯。一小簇。像这屋里,第一回,真真有了人气。她“哦”一声。拿帕子把灯罩擦一擦。光匀了。外面更黑。有风吹得窗帘往里一鼓,又瘪。她“哦”一声。不关。由它。今晚,不用再见人。就她和这屋。和一盏新点的灯。她“哦”一声。挺好。窗外有邻巷的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拖得长。她“哦”一声。没应。只把灯又挑亮一点。像在说:我在这儿。不急。有鱼,有汤,有火光。还有这一小块,刚捂热的、自己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