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灰衣人
入夜前，灰衣人来了。这回他进了门。婆子没拦。赛金花在楼上听见脚步。不重。不像做粗活的。她“哦”一声，把手里正在改的一只鞋放下，用布盖住。灰衣人站在门外，敲一下。她“哦”一声：“进来。”
他进来。不坐。话很直：“沈六先生后日有局。要你过去。白天。穿得素。不要戴首饰。”赛金花“哦”一声：“什么局？”灰衣人“哦”一声：“先生没说。”赛金花“哦”一声。不应。也不问。灰衣人站了站，又说：“地址在徐家汇。会有人叫车。”她“哦”一声。灰衣人走了。她“哦”一声。把鞋从布下拿出来。是鞋帮子开了线。她要了块黄蜡，在线上走一遍。烛火近。蜡油往线里渗。她“哦”一声。这双鞋，能撑几回。她数过。今晚不补。明早。明早光好。
天暗透了。她下楼，煮了半锅泡饭。不稠。水比米多。就着一点酱瓜。吃完，刷锅。手在水里，冷。她“哦”一声。这水，像从井里刚提的。不是河。是井。硬。冷。她“哦”一声，不擦。让指头自己热。她“哦”一声，上楼。把灯点着。不是大灯。是桌角那盏小的。光只够半张桌。她把前日买的话本子拿出来。不是看。是翻。书皮已经卷了。她“哦”一声。这书，讲的还是旧时苏州河上事。别人写的。有姑娘，有船。才子佳人，泪涟涟。她“嘻”地笑一下。这不响。像用鼻息吹了一下。她把书合了。不看了。那上头，没一句真。真要写，也不能叫人看。看到人眼里，就不是自己了。
她坐在椅上。脚踩着踏板。不是冷。是静。她拿帕子把灯罩擦一下。这是新帕。角上没字。软。灰。她“哦”一声。不是不要旧的了。旧那条压在枕下。这条，是擦灯的。分着用。她“哦”一声。这些规矩，没人教。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擦，灯就蒙。蒙了，看东西就糊。糊了，心就慢。她不能慢。后日那局，她要看清。看清每一个人。不是用大灯。是用她这双眼，和这盏不蒙的灯。
夜再深点，她开了窗。外头有虫。叫得紧。不是蟋蟀。是油葫芦。一声，又一声。像谁在远处来回磨刀。她“哦”一声。不关。听。这声，比人声好。人声会骗。虫声不骗。它叫冷了。她就多披一件。它叫急了。她就知道，外头有东西。她“哦”一声。把窗收了半掌。月早没了。远处有点黄。是街上。不是灯。是路。她“哦”一声。这上海，到了后半夜，也不全黑。总有一点两点的亮，像碎磷。不是给谁照路。是给鬼留个方向。她“哦”一声。她不看那亮。上床。脱鞋。鞋面上还绷着针。她“哦”一声，把针拔了。咬断线。线头“噗”地一缩。像把小蛇钻进布里。她“哦”一声。好。明日，能穿。她躺下。把被盖到腰。不厚。够了。她“哦”一声。不闭眼。窗纸上，有邻巷的灯影，淡淡的，斜着。她“哦”一声。睡了。这回，床不晃。她却“哦”了一声。不是怕。是这屋太静，静得连自己翻个身，都像有人应。她“哦”一声。不动了。像和这夜商量好，她先睡。后日，再过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