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出门前
头一日，她哪也没去。天还没亮，就醒了。窗纸灰青，像一块冷水里泡过的旧绸。她“哦”一声，不是叹，是把夜里那点浊气吐出来。牙根发紧。她“哦”一声，拿指节在腮上按了两下。松了。才起。
先烧水。小灶在后墙，离屋七步。她不披外衫，只把旧袄裹紧。柴潮，点了两回，烟大，往眼里走。她“哦”一声，偏过脸。拿竹管一吹，火才起来。那火不旺，红里夹黄，贴着锅底爬。她“哦”一声，不催。催火，像催人。越催越碎。
水滚了。她提回屋。倒进铜盆。水汽猛。她先洗手。烫。手在汽里停住。等水不烫了，才把脸埋下去。热，从鼻梁往两腮漫。她“哦”一声，捂。这是出门前的头一暖。不是享受。是把脸皮焐开。焐开了，人才活。不焐，脸是死的。再见人，笑也僵。
洗好。擦。帕子旧。水汽一浸，更软。她“哦”一声，把帕子搭在盆架边。换衣。还是青灰那套。鞋，昨夜里补好了。她穿上，踩两下。后跟实。鞋底不响。她“哦”一声，在屋里走。一步，两步。转一圈。像鱼在浅处试水。不急着出去。
早饭是半碗冷泡饭。拌了点酱油。没有菜。她“哦”一声，吃。不坐。站在窗前。外头有挑担子的过。扁担“吱呀”，像老门。她“哦”一声。把碗放下。碗底一粒，拨进嘴。不剩。这是她的规矩。碗里不剩。剩了，心就松。松了，出门就不利。
午后，她出屋。去巷口买了把白菊。不祭谁。是自己看。白菊便宜，五文三枝。她“哦”一声，买两枝。插在旧酒瓶里。摆桌上。那花，白得发青，像从夜露里刚捞出来。她“哦”一声，看一会。不是喜欢。是这花，能吸潮气。这屋临江，地气重，鼻子容易蒙。她“哦”一声。有这花，夜里就知明儿是什么天。花蔫了，天潮。花挺了，有风。比人话还实。
傍晚，灰衣人又来了。不进门，只在楼下“哦”一声。她“哦”一声，下去。灰衣人道：“明日上午，九点，有车。徐家汇，沈六先生那处。到了，别多走。有人接。”赛金花“哦”一声：“穿哪件？”灰衣人“哦”一声：“素。别太素。不戴花。不点红。”她“哦”一声。心里落了根。这是要她装内眷。不像陪酒。不是出局。是当半个自家人。她“哦”一声，不笑。转身。上楼。没回头。
她先看了看自己那几件衣裳。青灰。月白。还有一件霜色。她“哦”一声，拿起霜色。不新，不旧。领口滚了道暗边。她“哦”一声，在灯下看。那暗边，像雨后窗框。不抢。正合。她“哦”一声，挂起。拿湿帕在腰际顺一遍。又用火斗隔着干布，走了走。那布，有潮气。火斗一过，水汽“嘶”一声，像蛇吐信。她“哦”一声。不惊。这是衣裳在顺气。
天全黑。她煮了把面。少油。无菜。面硬。她“哦”一声，嚼。嚼到第三口，停下。不想吃了。不是饱。是明早要穿贴腰的。吃多了，像只小鼓。她“哦”一声，把剩面收进碗柜。明早，热一热，还能再吃。不是省。是不糟。这年月，米面都是路上捡的命。她“哦”一声。洗碗。擦手。把窗关上。只留半寸。外头虫又叫。一声。又一声。像在问她，怕不怕。她“哦”一声。不答。只把灯草剪短。火小。像她。外头黑，她这屋里，也就只留一星。不是怕人看。是不想太亮。太亮，会招。她“哦”一声。躺下。鞋在床头。衣裳在架。白菊在桌。她在暗里。一动不动。像一支已经搭在弦上的箭。不响。不等。就等天亮。和那辆车。和那个她不问、也不想问的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