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徐家汇
天还发灰,她已穿好衣裳。霜色。腰侧拿手一顺,没有褶。她“哦”一声,把领口按了按。不是看。是试。试这衣裳跟身子贴不贴。贴了,人就稳。不贴,一整日都像借来的。
她没吃面。热了半碗水,含一口。吐了。又喝小半口。不是清口。是胃里不能空。空了,腰一软,人就散。她“哦”一声,从碟里捏了半块冰糖。小。含在舌下。这是旧年船上留下的习惯。含糖,嘴里不苦,笑得才不僵。她“哦”一声。好。
车来了。是辆青呢小轿。比上回那辆干净。车夫新换,年轻,不抬眼。她“哦”一声,坐进去。帘子半放。外头才醒。豆腐铺开着,热气一团团,像地底哈上来的。街上有人刷马桶,“哗”一声,又“哗”一声。她“哦”一声。这声,听了半辈子。从前在苏州河,也在这种响里醒。如今换了地方,还是这响。她“哦”一声,把帘子放下。不是不看。是记下了。这条街的早晨,和她一样,不轻不重地开始。
车走了大半个钟。徐家汇离闹市远。路渐宽,屋渐矮。有几棵梧桐。叶落了大半。风过来,树皮发白。她“哦”一声。这地方,有股新鲜的水气。不是河。是田。是泥。像刚翻过土。她“哦”一声,掀开半角帘。外头有座半旧洋楼,红砖,尖顶。是教堂。她“哦”一声。在西洋见过大的,比这高,也暗。这的,小而旧,像被人从天上摘下来,搁在这块湿地上。她“哦”一声,不看了。车拐进一条短道,停在一扇灰墙外。有人迎出来,不是灰衣人。是另一个。黑短打,薄底鞋。他“哦”一声:“赛先生,这边。”她“哦”一声,下车。地潮。她踩得实。
门不大。进去是院子。铺青砖。靠墙一排水缸,都养着鱼。天光落在水面,鱼一动,就碎。她“哦”一声。不多看。跟人走。正屋三间。木头旧,却是好料。门上半卷竹帘。她“哦”一声,进去。屋里不暗。窗多。有风。沈六坐在东窗下,没穿长衫。是件半旧灰袍,腰里没束。他“哦”一声,指对面一张椅:“坐。”赛金花“哦”一声,坐了。不靠。只坐一半。坐多了,人就陷。她“哦”一声。沈六“哦”一声:“今日不忙。有个人要见你。先喝口茶。”赛金花“哦”一声,端起茶。不喝。只托着。茶还热,杯壁薄。像冬日里刚捡到的一片瓦。她“哦”一声。闻。是龙井。不新。有股炒豆气。她“哦”一声,放下。
沈六“哦”一声:“你今日怎么不问?”赛金花“哦”一声:“先生叫我来,我不问。该见的人,自己会来。”沈六“嘻”地笑:“你这种女子,倒像我们这一行的人。”赛金花“哦”一声:“我不做行。只做我自己。”沈六“哦”一声,不笑了。外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竹帘一挑,进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灰白脸,戴金丝镜。长袍,袖口有墨。沈六“哦”一声,说:“魏先生。”那魏先生“哦”一声,坐下。看赛金花。看手。再看鞋。然后“哦”一声:“沈六,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沈六“哦”一声。魏先生“哦”一声,说:“会说德文?”赛金花“哦”一声:“会一点。不多。”魏先生“哦”一声,朝沈六点头。沈六“哦”一声,叫旁边人再倒茶。赛金花“哦”一声,没接。只把袖口慢慢折起半寸。这是她预备了。接下来,该来的正事。她不急。像等水开。壶在炉上。气在里头。不响。可就要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