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魏先生
魏先生端起茶，不急着喝。茶盖在杯口刮一下，再放下。赛金花“哦”一声。这刮，轻，不响。是个精细人。她“哦”一声，把自己那杯往手边推了半寸。这屋里，茶不是用来喝的。
魏先生开口：“德文里，什么叫‘通关’？”赛金花“哦”一声。她没读过书。可这话，她听得出。不是问她字。是问她懂不懂。她“哦”一声，说：“先生问的是词，还是事？”魏先生“哦”一声：“都问。”赛金花“哦”一声，用德文说了一个短句。意思是：货从门里过。门有锁。锁认人。然后她“哦”一声，补一句：“我不说太深。说深了，像背书。”魏先生“嘻”地笑。笑过，看沈六。沈六“哦”一声，往桌角轻轻一叩。外头人进来，把茶撤了。换上一只小铜炉。炉里没火，只有三根香。不点。赛金花“哦”一声。看香。香是檀的。不新。是早几年存下的。这地方，不用香熏味。是拿香压潮。她“哦”一声，没动。心里那根线，却绷起来了。不是怕。是这排场，像在试她的静。
魏先生“哦”一声：“赛先生，我们有一批细货，要过吴淞。走水路。洋人把口。不是钱能通的。是话。”赛金花“哦”一声：“找会说洋话的，满上海不少。”魏先生“哦”一声：“要的不是译。是站。站在洋人前，不软。还能笑。让他觉着这船货是寻常。是你们自家用。不是买卖。”赛金花“哦”一声。她听明白了。是叫她去当幌子。不是压价。是让洋人不往深里查。她“哦”一声，说：“站多久？船上几个人？”魏先生“哦”一声：“半日。船上有你，我，沈六先生的人，两个船工。货在后舱，压菜。洋人若不细翻，不会见。”赛金花“哦”一声。低头。不是要想。是听。听外头风。从竹帘缝里进来，有点雨。不是大。是烟。是那种把地打湿、不响的雨。她“哦”一声，说：“雨若是这样下，吴淞口雾大。洋人不愿上船。”魏先生“哦”一声：“你连天也算？”赛金花“哦”一声：“不算。是闻。”她“哦”一声，抬眼看那三根香。没点。可那檀味，在空气里已经发潮。潮，就有雾。这不用天书。这是皮。她“哦”一声。心说：雨一密，水就黏。人站在船头，眼会花。洋人更怕冷。怕湿。怕生事。那日若是雨，事好办。若天晴，就险。
沈六“哦”一声，终于说话：“你怎么看？”赛金花“哦”一声：“我去。可我不穿女学生衣。也别扮村妇。我穿青灰。扮个跟船的账房家眷。不许多问。货不能露。我上船，先看水线。再同洋人问安。他若听我说德文，会松半寸。就那半寸，是你们的。”魏先生“哦”一声，点头。沈六“哦”一声：“五日后。天如何，再定。”赛金花“哦”一声。不说话了。她心里有一小块，像炉里那没点的香，暗暗实实。这去，不是酒局。不是露脸。是上船。是过卡。是把自己又往浑水里放。可她“哦”了一声。很轻。像对水说：我回来了。又像对自己说：还早。得有船。有风。有那半寸。她“哦”一声。把袖口放下来。像把一条刚摸过的路，悄悄盖住。外头雨密了。不是滴。是蒙。像整座城都被湿气按低了一寸。她“哦”一声。该走了。天不晚。可这地方，不能久坐。久坐，就起腻。一腻，话就多。话多，价就低。她“哦”一声，起身。沈六“哦”一声，说：“我让人送你。”赛金花“哦”一声，不拒。出门。檐下有雨。她没跑。只把领子紧了紧。身后，魏先生对沈六说：“这女人，眼睛不一般。”沈六“哦”一声：“所以我才找她。”赛金花听见了。她“哦”一声。不回头。她“哦”一声。心里说：眼不一般，是因为在这雨里，已经洗了半世。洗得能看人了。洗得不想再看错。她“哦”一声，踩进雨里。鞋底一滑，她没倒。稳。很稳。像踩着一根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