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五天
雨下到第二日。不是猛。是绵。像人哭过后,还没停。赛金花“哦”一声,关了半扇窗。屋里泛潮。那两枝白菊全耷了。她“哦”一声,把垂头那枝拔了,丢。剩一枝,还直。留着。花也看天。天不行,它先软。这不是娇。是实。和人一样。撑得住就撑。撑不住,就蔫。人,不过比花多口气。多口气,就还得站。
她哪儿也没去。上午煮粥,下午改衣。内襟太松,她拿针收。不是腰。是肋下。那儿一松,风就往里钻。风一钻,人就寒。她“哦”一声。针脚密,像给身子重新画一道边。她缝半日。不是慢。是针不听话。针眼小。线又旧。一遍不过,两遍。两遍不过,穿第三回。她不恼。恼了,针更不听话。这,和对付男人一个理。你得顺着它。再一沉,它就服了。她“哦”一声。把衣放下。起。天早暗。她点灯。手不抖。火一立,影子就上墙。她“哦”一声。这影子,比她大。比她重。有时她动了,影子还没动。像有个更沉的人,在墙上替她守着。她“哦”一声。不回头。这屋里,有影子。有灯。有她。就够。多了,不稳。
第三日,灰衣人来。带了两包东西。一包点心,一包旧书。说沈六先生让送的。她“哦”一声。不接。先看。那点心是桂花年糕。油纸外头,还温。她“哦”一声。这年糕,香。是苏州香。她“哦”一声,问:“谁买的?”灰衣人“哦”一声:“先生叫人从南码头带的。”赛金花“哦”一声。不是谢。是记。这沈六,会记她一口软。这比金银还重。也重得让她更不敢松。她“哦”一声。收了。不马上吃。年糕不能吃热的。烫了,软了,腻。要冷。冷了才筋。像人。热头里别下嘴。她“哦”一声,坐下。翻那书。一本《河防述略》,一本《海塘新志》。全是水。她“嘻”地笑一下。不响。沈六这人,是要她上船前,心里先有水。这水,不是风月。是过口。是潮。是那半日里,洋人若多问一句,她怎么回。她“哦”一声。看。字密。她不急。一行一行。像那夜在灯下补衣。看久了,字像船。字里也有水。水也认人。她“哦”一声。她不是男人。不考功名。可她要在那船上,比男人站得还稳。怎么稳?先懂水。再懂风。再懂天。这些,书里有。不全有。她再自己摸。摸到一条,就是命。她“哦”一声,看到二更。灯花一爆。她不惊。只把书合。手压在上面。像把水也压住了。明后日再看。不急。船,还在五天外。
第四日,天晴了。一早有光。不是暖。是薄。像旧银片。她“哦”一声,把窗全开。江风进来。湿里带亮。她把被子抱出去晒。没有竹竿。就搭在窗栏。风“啪”地一打,被子鼓起来,像有鱼在里面翻。她“哦”一声。拿手拍。拍出灰。灰在光里飞,像细雪。她“哦”一声。不是脏。是旧。旧了,就要见见光。人也一样。在屋里闷久了,得出来。不然会霉。她“哦”一声,把脸仰起来。不笑。只是让光洗一洗。光不热。可它来。它一来,墙也白了些。她也白了些。她“哦”一声,心说:我这人,怕潮。一潮,就重。一重,就往下。我得轻。轻了,才上得了船。上了船,才下得来。晒了半日,被子干了。她收。抱回屋。往床上一铺,暖。是太阳的。不是炭。这暖,不伤人。她“哦”一声,坐上去。像坐在一片很薄、很好的水上。不沉。也不晃。
第五日。天好。风小。灰衣人来,说:“明日卯时,码头。会有人接。别带尖的。带一件厚衣。船上有风。”赛金花“哦”一声。不多问。等人走,她开始收。不是包袱。是一身。她“哦”一声,把青灰那套叠好。又把厚衣搭在椅背。厚衣是她旧年在北京买的,深灰,绒里。不新。可暖。船上的风,她太知道了。那风不吹脸,吹骨。骨一冷,人就抖。一抖,话就碎。不能让话碎。那日,她得把每句德文,都说得像从自己牙缝里长出来。她“哦”一声,坐回灯下。不看书了。看手。手还白。可指节粗。不像太太。也不像先生。像谁?像那种提了半世鞋、又不敢让鞋沾水的人。她“哦”一声。把灯挑小。窗外,天全黑。最后一夜。她哪也没去。只把三枚铜板又摸出来。看。三个。旧的。暖。她“哦”一声,数:一,二,三。像给明日点三炷香。不拜谁。是给自己。给那船。给那半日吴淞口的风。给那洋人眼里,那半寸她让出来的空。她“哦”一声。放回。睡。不沉。可也不醒。像水从夜里流过去,她躺着。胸口那三枚铜板,像压着三滴很重很重的水。她“哦”一声。天还没亮。她已经听见了。船。在很远的江上。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