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上船
天还半黑，窗纸透出一点蟹壳青。赛金花已经起了。没用闹。是那三枚铜板在胸口焐着，像三个很小很轻的秤砣，把她从浅睡里一点一点拽上来。她“哦”一声。不是醒。是回。像魂从很远的水汽里，重新落回这间屋子。落得实。实得连床沿都“嗒”地响了一下。不是床。是她脚后跟先着了地。
她不点大灯，只把桌角那盏小的划着。火苗细，发蓝。像条小舌头，把屋里最后那点夜色舔开。她“哦”一声，站在灯影外。更衣。先里。后外。厚衣最后套。不是冷。是厚衣旧，绒里有些硬。得等身子热一点再穿。不然，冷气都捂在里头。她“哦”一声。这些，全是从苦日子里练出来的次序。错一步，就吃亏。船上没镜子。她拿盆里的水照。天还暗，水也暗。只照出个大概。肩是正的。领是平的。她“哦”一声，把头发别实。不插花。不坠珠。只一根旧银。银是暗的。不反光。要的就是不反光。上了船，太亮，是祸。这道理，她在苏州河上就懂。女人在外，最忌比灯还亮。亮，男人就围。围上来，路就窄。她“哦”一声，把袖口又放下一折。盖住手腕。像盖住半寸自己。再照。水面上那人，不笑。也不苦。像一块被水洗旧了的青砖。冷，但硬。能踩。
下楼。灰衣人已在后巷。没说话。只“哦”一声。她“哦”一声。跟上。天还没开透。弄里雾很薄，像刚离地的水。她“哦”一声。呼吸里全是潮气，是泥腥，是昨夜雨泡过的青苔。走。一步，一步。她不回头。心里那根线，已从后楼牵到码头。没断。还绷着。她不看。只觉着那线，像琴上最细那根，再紧一点，就要响。可没响。她“哦”一声。把气放匀。越到水边，越不能急。人一急，脚底就浮。浮了，上船就飘。飘，就全完了。
码头不闹。几只小火轮泊着，黑灯。江水“啵、啵”地舔着石阶，像老狗喝夜水。赛金花“哦”一声。这响，她太久没听。不是苏州的河，是江。更宽。更沉。一下一下，像拍在人天灵盖上。她“哦”一声，站住。不急着上跳。先看。看那船。不大。吃水不浅。船头压着一层蓝雾。有两个船工蹲着。没动。像两截烧了一半的炭。她“哦”一声，心说：吃水不浅。后头有货。且不少。再看天。云厚。不白。不黑。是铅灰。像给天盖了张旧棉被。这最好。不晴不雨。洋人不会太烦。也不会太松。半紧。正是人最好说话的时候。她“哦”一声。上跳。跳板窄，刚下了露水，滑。她一步落稳，再一步。不扶。跳板尽处，她停一瞬。不是怕水。是船在动。很轻。像活物在它底下翻身。她“哦”一声。顺着那势，身子一偏，上去了。灰衣人在后头“嘿”一声。像夸。她不应。只走到船腰。风起来了。不猛。是薄的。从江面斜过来，带点腥，带点冷，像湿绸子从脸上抽过去。她“哦”一声。把领口一合。不是躲。是收。像船上这些木板，也得顺着风，才不响。
沈六在舱里。没起身。只“哦”一声：“来得早。”赛金花“哦”一声：“早，好先看水。”沈六“嘻”地笑。舱里点着灯。不大。光像半碗黄汤，晃。她“哦”一声，坐靠窗那条长凳。不靠。只看外头。天慢慢亮。不是太阳。是云薄了。江面像一整块旧锡，冷冷地铺开。她“哦”一声，心说：这水，比苏州的沉。苏州的水会叫。这水不叫。只吃。吃船。吃风。吃人。她“哦”一声。把手放膝上。不冷。才刚上船。还早。可她知道，等船动起来，那风会像刀子。刀不割脸。割后颈。割脚腕。割一切没捂实的地方。她“哦”一声。把厚衣紧了紧。这厚衣，旧。可厚。有些旧东西，比新有用。她“哦”一声，抬头。天已大亮。云没散。吴淞口在前头。灰灰一线。像人眯起来的眼。她“哦”一声。船，开始动了。水从船底往两边分，无声，只有细浪拍着木板，像有无数小口，在咬。她“哦”一声。没再说话。只把眼放在那灰灰的口子上。等。等人来。等火轮靠近。等那半寸。等这场她已预备了五日的、软软的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