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吴淞口
船走了大半个时辰，江面忽然宽出来。不是突然。是像人胸口一敞，气就进去了。赛金花“哦”一声，身子没动，脚却在鞋里轻轻扣了一下。这是她的量法。不是量路，是量水的宽窄。水越宽，风越野。越野，越不能坐得太正。要顺。像这船，不跟水顶。顶，就碎。顺着，就快。
她“哦”一声，看外头。吴淞口前，帆影三五。有西洋小轮，烟囱极细，像纸卷的。烟淡。不是起航，是巡。她“哦”一声。这烟，轻。说明只是例行。没加煤。没催。不是真查。她“哦”一声，心里那根弦没松。反而更紧了。洋人不点火，才是最难办。点了，是来。不点，是看。看，就得让他看个“对”。看够了，他自会走。若是不耐烦，反而上船。所以，她得把这一船人气，先焐成寻常。寻常得让洋人不想多问。这，才是今早的关。
沈六“哦”一声，从袖中摸出张纸，放在小桌上。赛金花“哦”一声，没看。纸是通文。她不问。那是沈六的门。她的门，不在这。在脸上。在腰上。在句子里。她“哦”一声，把身子放软半寸。不是懒。是妻。是账房家的。不是见客的先生。她“哦”一声，把声音也改了。轻，短，带点哑。像船上清晨刚醒。她把袖口往下一拉，盖过手背。只露指头。指甲剪得极短。像做惯粗活。她“哦”一声。对着茶碗里半盏冷茶，照了照。像。又不太像。太不像，就假。她“哦”一声，从沈六那边借了顶旧毡帽。不戴。放在手边。到时，只须一低，半张脸就没了。女人在河上，最忌太完整。要被看清。又不能看得太清。半遮。半真。像雾。雾里的船，总比晴日里的难惹。她“哦”一声。心说：我今日，就是这雾的一部分。
小船靠过来时，没有声。两个洋人。都穿着深色雨衣。不是官服。是港上查货的。年轻，脸白，被江风吹得发青。一个“哦”一声，用德文问：“船上几人？”赛金花“哦”一声，站到舱口。她先不开口。只把脸偏在毡帽影里，低低一颔。然后说：“六个。我家先生，一个账房，两个船工，还有我。”那洋人“哦”一声，看她一眼。她“哦”一声，回看，不躲。却也不笑。只把眼睛稍低，像看对方袖口。那洋人又“哦”一声：“做什么去？”赛金花“哦”一声：“上海。送些米、菜。还有些旧家什。先生老家来人，带回去。”她“哦”一声，这句，没一个词是重的。全落在地上。像米。像菜。像人过日子。洋人“哦”一声，往舱里看。沈六不动。账房在点烟。船工一个擦鞋，一个拿抹布擦船帮。赛金花“哦”一声，往旁边让一步，刚好把通往底舱的视线挡了半寸。不多。就半寸。那洋人“哦”一声，又看她。她“哦”一声，说：“风大。先生可要茶？我们刚热了。”那洋人“哦”一声，摆头。两人低低说了几句。赛金花“哦”一声，听。不抬头。那话，散在风里。她只抓到一个字：“passt”。过了。她“哦”一声。心里不响。像有块很小的冰，从舌底化开。不是喜。是过。过，就下一个口。可今日，只这一个。她“哦”一声。那船掉头。浪一拍，船舷“啪”一下。她“哦”一声。这回，是真吐了口气。不是长。是短。像把从昨夜里就一直含在喉咙里的半口气，慢慢还给了江。她“哦”一声，坐回舱里。沈六“哦”一声，说：“你今日这声，和昨日不一样。”赛金花“哦”一声：“昨日是先生。今日是家眷。”沈六“嘻”地笑。赛金花“哦”一声，不笑。只把手从袖里伸出来。手背冷。可指节活。她“哦”一声，看那茶。凉了。她没喝。只把茶碗往边上一推。船出了口。天还是灰。风大了。她“哦”一声，把厚衣裹紧。心说：这吴淞口，不是水。是一张嘴。今日，它没咬。可也没笑。只是张了张。往后，还得过。过一回，就像从它牙缝里走一圈。不走，就老在岸边。她“哦”一声。船头压着浪，往前。像条老狗，在灰水里，稳稳地，往更灰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