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回程
船过吴淞,江面窄了回去。岸两边的房子又冒出来。不是石楼,是灰瓦、黑檐、几家小厂。烟囱有的冒白烟,有的不冒。赛金花“哦”一声。白烟轻,是还在做。不冒的,是歇了。这年月,能冒烟的,都算活着。她“哦”一声。把毡帽从手边拿起来,递回给沈六。沈六没接,只“哦”一声:“你戴着。外头风大。”赛金花“哦”一声,没再推。把帽檐压了压。不是爱这帽子。是这风,着实咬人。风从江上直扑,又冷又腥,像有无数细小鱼鳞,一片片刮在脸上。她“哦”一声,别过脸。不是躲。是侧着。侧着,受风的面小。船上人,谁都知道这个。她“哦”一声,看船工。一个在补网,一个在往炉子里填炭。那炉小,黑。火从缝里一蹿,红。是船上的火。不旺。可温。她“哦”一声,不走近。只看着。这火,像她十三岁在苏州河上,蜷在底舱里看的那炉。也是小。也是黑。也暖不热整条船。可她记得。就是那点火,让她没变成一块冰。她“哦”一声。心说:火不在大。在肯着。在肯往人脸上扑。哪怕一小口,也像谁在说“还在呢”。这船,这灰水,这沈六,全不能靠。只有这火,和她心里那点,是一样的。不声不响。可没死。她“哦”一声,把厚衣再裹紧。像是把心口那点热,也捂进去。
船靠码头时,天快午后。不是日头。是云裂了条缝,漏下一点白。赛金花“哦”一声,先下。这码头,不是清晨那个。窄。两边堆着竹筐、草包,有挑夫蹲在木桩上。她“哦”一声,绕过一滩水。那水里浮着几根烂菜叶。她“哦”一声。不是嫌。是看路。这地方,一步一滑。得像走棋。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她“哦”一声,走。不回头。身后沈六没下。灰衣人上来,低低说:“先生让送您回去。”她“哦”一声:“不用。我认得路。”灰衣人“哦”一声,仍跟。她“哦”一声,不赶。让他跟。这路,回后楼。得走三条街。从码头上去,过个早市。有人卖鱼,翻肚,眼白。她“哦”一声,不买。今早的鱼,已经走远。她“哦”一声。经过估衣铺,那瘦老头在门口。见了她,“嘻”地一笑:“姑娘,那衣裳还给你留着。要看看?”赛金花“哦”一声:“改日。今日有风。”老头“哦”一声,不劝。她“哦”一声,过去。风从街尾来,把一地黄叶卷着跑。叶尖擦地,“沙沙”,像有极小的人在赶路。她“哦”一声,忽然想:自己,也像其中一片。不是自己飞。是风推着。不落地。也不喊。只往前。停不下来。可又不甘心就这么飘。于是每过一条街,就记一家店。每拐一个口,就数一步。数着数着,就数回了那扇门。她“哦”一声,推门。灰衣人站住。她“哦”一声:“不送。”灰衣人“哦”一声,走了。
回屋。关门。闩。那闩还是实。她“哦”一声,不点灯。天还亮着。可屋里暗。她脱了厚衣。领口潮。袖口潮。鞋面也潮。她“哦”一声,把它们全搭在椅背。再打水。水是温的。她绞了帕子,先擦后颈,再擦手腕,最后擦脚。脚白。可凉。她“哦”一声,把两只脚对着一搓。有点热。她才坐下。坐着,看窗。那扇朝南的窗,还开着半掌。有风。细。像针。她“哦”一声。今日,吴淞口过了。货也过。洋人也过。她也过。可过了,不是就完了。是下一次,又往前挪一寸。这日子,像江。不回头。可它黏。风一吹,就闻见后头那点腥。她“哦”一声。不是怕。是醒。醒着,才能不滑。她“哦”一声,从枕下摸出那三枚铜板。放掌心。看。今天,又多挣了一点。不是银。是份量。她在水里,又站住一回。她“哦”一声,把铜板并排放在窗台。不是摆。是晾。让风过过。让这船上的潮气,别跟进被子里。她“哦”一声。人还坐着。天,已慢慢暗。外头又起了雾。不是大。是薄。像吴淞口的风,追到门口,还不肯走。她“哦”一声。不起身。只把眼,落在铜板与雾之间。像看一场,没有声音的戏。主角,还是她。只是这回,不用再开口。只等下一场。等下一阵水响。等那个把她的门,重新敲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