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女客
三天没动静。银洋是灰衣人送来的，用旧报纸包着。她没数。只拣一块，在灯下看。银面发乌，边上有牙印。她“哦”一声。这银，不是从柜上来的。是从袖里、靴筒、枕头下，一点一点汇过来的。黑，比亮还实。
这三天，她哪也没去。把屋里又收一遍。窗玻璃擦了。灯罩拆下来，用盐搓。床板翻过来，拿醋水抹。不是闲。是潮。江边湿气大，木缝里会长小虫。她不点香。点艾。艾草是药铺称的，半文一束。她一根根并排放在门后。那味苦，不扬。可虫不近。人也不近。她要这两样。
第四日夜里，灰衣人上到门口，敲一下。赛金花“哦”一声，不忙。先把灯从桌心挪到窗边，才问：“谁。”灰衣人“哦”一声：“先生让您明晚去一趟。见个女客。”她“哦”一声。女客。这词从灰衣人嘴里出来，像块生铁，不轻不重，可冷。她“哦”一声：“在哪。”灰衣人道：“北四川路。一栋灰楼。有人接。”她“哦”一声：“中国人还是洋人。”灰衣人“哦”一声：“中国人。”她“哦”一声，不再问。关门。后门“嗒”一声。她“哦”一声。女客。不是局。是叫她去“相看”。像在河边看鱼。看是清炖，还是红烧。她不气。只觉着这上海，真是什么都爱走暗处。连个女客，也得拐几道弯。
她坐回灯下。从柜里取出木梳。旧。上面还缠着几根头发。她一一拈下。然后对着窗，慢慢梳。一下。两下。三下。像给明日先定个稳。手不抖。她“哦”一声。心说：女客若软，我比她还软。女客若硬，我比她还沉。不比谁大。比谁先漏。漏了，就输了。这世道，女人见女人，才最见刀。不见血。可刀刀都在脸上、衣上、茶水上。
天暗尽。她没点大灯。只点一小截蜡，黄的。像豆。这豆，比她稳。风从窗缝进来，它也不动。她“哦”一声。看着。像看一个不说话的自己。那小小的，立在烛心的，不是火。是她。是不散的那一口。她“哦”一声。伏在桌上，半合眼。不是困。是养。明日那女客，得用人最细的那根神去会。神，不能干。一干，就断。得润。得像这烛，慢慢烧，不响。她“哦”一声。夜深了。外头，又有雾。北四川路那边，应该也起雾了。她“哦”一声。好。雾天见客，最试人。她“哦”一声。把蜡一吹。烟直，不散，像一条极细的小路，朝北。朝明晚。朝那个她还没见、却已开始打量的女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