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灰楼
翌日黄昏,她出门。天还没黑透,西边留一道暗金,像人合眼前最后一点光。她没穿霜色。换回青灰。女客面前,太素,显怯。太艳,显浮。青灰刚好。像旧屋的瓦,不争,不败。她“哦”一声,把头发抿得极低。没插银。只用黑绳绕两圈。鞋,是那双厚底的。走路没声。这鞋,已跟她大半年。底子磨圆了,更贴地。地一贴,心就实。
北四川路不近。灰衣人没来。只叫了辆干净的黄包车。车夫不油。跑得快,可稳。她“哦”一声,坐正。风从耳后过,带着点炭气。是夜里烧晚饭的味。她“哦”一声。这味道,比香水好。香太浮。这味,是日子。是家家户户门口那口灶。她“哦”一声。心说:我若能有那么一口灶,一间小房,一个不烦的夜,也就够了。可人一走上这条路,灶是别人的。饭是冷的。暖,得自己一口口挣。挣,还不能让人看见你伸手。她“哦”一声,把额前被风吹起的一小绺,别到耳后。车过外白渡桥,铁架子在头顶“嗡嗡”。像整座夜都骑在人肩上。她“哦”一声,不抬头。这桥,她走过几回。每回都不实。像踩在别人脊梁上。下面是水,黑的。风从水面拱上来,腥,凉,像鱼肚。她“哦”一声。不看。只把背挺起一点。过了桥,路就瘦。灰楼在一条横街上。不高。不新。墙是灰的。门也灰。两扇铁门,半开。门口种了棵夹竹桃,叶多,没花。那叶子在风里颤,像在冲她摆手。不是请。是看。她“哦”一声,下车。付钱。站定。整一整袖口。再叩门。三下。不轻不重。像给这楼请安。门里有人应。婆子。不发话。只提灯。转身。她跟。楼道冷,不潮。有洋灰味。不是穷。是简。简得人心里一凛。这地方,不住感情。住事。
到了二层。婆子推开一扇门。屋里不像外头那么冷。有地毯,不新。有灯,两盏,黄。有个女人坐在南窗下。四十五六。不胖。脸长,眉淡。穿墨青旗袍。手里不拿扇。拿一杯水。赛金花“哦”一声。这女人,不起身。只点一点头。说:“坐。沈六说你稳。我看看。”赛金花“哦”一声,坐了。不靠。坐满。比见沈六时,多了半寸。这半寸,是给女人看的。不怯。不抢。女客“哦”一声,笑。那笑,只在嘴角,像用线一拉。说:“你不问我是谁?”赛金花“哦”一声:“您请我来。您会说。”女客“哦”一声,把杯放下。杯底“嗒”地一响。轻。像把门里最后那点静也压住。她“哦”一声:“我姓闻。闻人桂。你叫赛金花,我知道。”赛金花“哦”一声。这名,能叫全的,都不简单。她“哦”一声:“闻先生。好听。”不是奉承。是递一句不冷不热的石头,让对方自己踩。闻人桂“哦”一声:“沈六的货,下一批,不好过。想借你的嗓子,也借你的脸。”赛金花“哦”一声。不接货。不问价。她只“哦”一声,说:“我的脸,不白借。”闻人桂“嘻”地笑。这回,眉动了。说:“沈六说你贪。”赛金花“哦”一声:“不是贪。是算。我得先顾我这身。再顾这船。”闻人桂“哦”一声,又看她。这次,是从上到下,像量一匹旧缎。赛金花“哦”一声。也看她。不躲。只把眼睛停在对方袖口。那袖口,滚边极窄。是熟的。洗过几水,仍齐整。不是新贵。是练过的。赛金花“哦”一声。心说:这女人,不是来问人。是来试刀。我不当她的鞘。也不当她的刃。我当她半面镜。照她。照沈六。照这灰楼里,没出口的那批货。她“哦”一声。把目光收回来。看灯。灯稳。像她自己。也有点像闻人桂。两个女人。坐在暗黄里。谁也不先松。可谁也没要走。
窗外,夹竹桃的影子斜进来。风不大。那影子像一只极黑的手,在墙角慢慢伸。赛金花“哦”一声。不是怕。是认。这夜,还长。这楼,还在。这女人,还没出价。她不急。只等着。像等潮退。潮退了,才见石。见了石,才好下脚。她“哦”一声。把脚尖并齐。坐。坐得极稳。像她才是这屋里,最不该被请走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