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谈价
闻人桂把茶盏往旁边一推，像给话腾地方。她没绕弯，开口就一句：“吴淞那船，你走得不错。可下一次，不是半日雾，是整夜雨。”赛金花“哦”一声。这“整夜雨”三个字，从闻人桂嘴里出来，不湿，不冷，倒像三块打火石，碰一下，要亮。她“哦”一声，说：“整夜雨，水涨。船重。货潮。洋人不愿多站。”闻人桂“哦”一声：“可夜雨，也乱。乱中好走。”
赛金花“哦”一声，没接。她听得出，这不是请她观天，是告诉她，下一趟，不在白日。在夜里。在雨里。在洋人最烦、也最松的时辰。她“哦”一声，心说：白日过关，靠脸。夜里过关，靠声。声得比雨细，比风软。要让洋人的火气，一碰上就散。像棉花吸了水，再大的力，也没响。她“哦”一声，说：“夜里，我得先看船。看那夜是什么雨。是蒙雨，我站舱口。是硬雨，我坐灯下。不能站。站了，像在等。雨一大，人一急，看什么都像有鬼。”闻人桂“嘻”地笑：“你还懂灯。”赛金花“哦”一声：“灯不能太亮。得黄。黄了，人脸就旧。旧了，就像赶路的人家。洋人不抢。也不问。”她“哦”一声，把这几年在船上、雾里、灯下攒的那点底，一句一句摆出来。不炫耀。像从旧包袱里取针。一根，一根，都还尖。
闻人桂听着。不插。等她说完，才“哦”一声，说：“你想要多少。”赛金花“哦”一声。没有立刻回。她看灯。灯油八分满。火小，不跳。她知道，这才是真正问价的时候。先头的，全是相面。她“哦”一声，说：“按趟。一趟一百。雨夜，加五十。若在船上过整夜，再五十。”闻人桂“哦”一声，眉不动。只把杯拿起来。水已凉。她喝。像喝一口很平常的凉。赛金花“哦”一声，又补一句：“我不经手货。不摸单。不代传口信。只在船上。该说洋话，我说。该笑，我笑。该当摆设，我当。”闻人桂“哦”一声，放下杯：“你倒把自己摘得清。”赛金花“哦”一声：“摘清了好。出了事，只我一张嘴。说的都是天，是水，是风。不沾人。”闻人桂“哦”一声，笑。这次，笑得比进来时真。像刀终于出了鞘半寸。说：“沈六没看错。行。就按你说的。日子，他会告诉你。”赛金花“哦”一声，不点头。不谢。只问：“今日这茶，是哪一种？”闻人桂“哦”一声：“六安。陈的。”赛金花“哦”一声：“陈茶好。不上火。夜雨里，也压得住。”闻人桂“嘻”地笑。这话，也不知是夸茶，还是应事。两人没再说。
起身时，夹竹桃的影子已经爬到门口。灯影微晃。赛金花“哦”一声，不回头。下楼梯。手在袖中，把那三枚铜板又捏了捏。铜是稳的。比银沉。比纸真。她“哦”一声。心说：这一趟，不是上船了。是又往水深里走了一寸。水一深，光就少。可也静。静了，才听得出，哪是鱼，哪是刀，哪是风在装鬼。她“哦”一声。出了灰楼。天像一口黑锅，底朝上。没星。风从北四川路那头来，有电车的味，焦，甜。她“哦”一声，叫车。坐上去。黄包车跑起来，轮子“咕噜咕噜”，像在空肚里滚。她“哦”一声，闭了闭眼。满脑子，不是闻人桂的脸。是那盏灯。陈茶的味。以及整夜雨里，她该把灯摆在哪。摆左，光在脸上，人软。摆右，光照袖口，人远。摆中间，最险。像把自己供出去。她“哦”一声。睁眼。车过桥。水在下。她在上。都不响。响的，只有风。和那一句：夜雨，乱中好走。她“哦”一声。像应。又像提醒。提醒自己，乱中好走，可也最容易，一脚踏空。回了屋，她先烧水。把脚泡了。水热。从脚心往里钻。她“哦”一声，低头。看那水汽，从盆里起来，像一小片不散的雾。她“哦”一声。明日，又得去备。备灯。备话。备气。备那整夜雨里，不抖的一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