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回屋
船靠岸,已近后半夜。雨小下去,不是停,是变薄。薄得能看见码头边几盏黄灯。赛金花“哦”一声,从舱里出来。腿麻。她没扶。先站定,等那股麻从脚后跟往小腿上爬。不是疼。是醒。像这双腿,从黑水里刚抽回来。她“哦”一声,慢慢下跳。灰衣人在岸上。不撑伞。只立着,像一根湿了的木桩。她“哦”一声,不问。走在前头。两人一前一后,从码头拐进巷。路滑。青石反着水光,像一地碎鳞。她走得慢。不是累。是稳。这时候,不能急。急一步,这一夜的气,就散在风里。她“哦”一声。巷口有猫。还是那只。蹲在墙根,眼睛发绿。她“哦”一声,没理。心说:这猫也精。雨一停,它先占住干处。我要是它,也这么活。
回屋。她先不脱衣。先点了灯。大火。光一炸,满屋跳。她“哦”一声。这灯,像比临走时亮。不是油多。是屋里潮。潮气一逼,火就晃。她“哦”一声,把窗开条缝。风进来。凉,很细。像有根水做的手指,在灯焰上碰了一下。她“哦”一声,坐回椅上。这才解鞋。鞋面全潮。鞋底沾着几片烂叶。她“哦”一声,不丢。先把鞋底在踏板上刮。刮一下,响一下。不是烦。是实。刮完了,又拿干布擦。擦到鞋头泛灰。她“哦”一声,把鞋横在椅下。不塞。要透。透了,明早才不软。
然后是衣裳。一层一层解。像剥壳。不是身体。是把今夜的水、风和那两盏白灯,都从身上揭下来。她“哦”一声,把外衣挂到窗边。内衣湿了半幅。她用干帕先擦。再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旧衫。粗。但干。她“哦”一声,套上。干衣贴肉那一下,她整个人都轻了。像从水底,回到水面。她“哦”一声。拿梳子把头发放开。头发还是湿的。不是雨,是汗。闷在领子里,现在才散。她“哦”一声,慢慢梳。不扯。一下,一下。像要把这一夜的紧,都梳松。
天快亮,她躺下。不吹灯。让那灯点着。火光小。可她看得见。看着那点黄,像看着一个还没走远的自己。她“哦”一声。心说:雨夜行船,原来不在船上,是在心里。心不定,船再稳,也晃。心若定,船怎么动,人都能睡着。她“哦”一声。闭眼。雨已停。外头有极轻的鸟叫,不亮,像从湿叶子底下挤出来的。她“哦”一声。这声音,像这夜最后还了她一声好。不响。可她知道。明天,太阳若出来,这屋里的潮,就会散一点。她“哦”一声。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不紧。不空。正好。像她自己。终于又靠了岸。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雨夜行船之后回屋的那点时间。没有大话,没有总结。就是脱鞋、擦衣、梳头、点灯。可这一套做下来,人就从“外头”回来了。从水里,回到屋里。她不是不怕。她是知道,怕过之后,得把自己收拾起来。衣裳要挂,鞋要透,灯要点,被要盖。这些,才叫收魂。人这辈子,能过几个夜不算本事。本事是,天亮了,你还知道怎么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