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彻长安街巷,卷起阶前零落的梧桐碎叶,簌簌落下,添了几分清寂。
距鱼幼薇入李亿城南别宅,已有半年多光景。
别宅离鱼家旧居距离不远,同处长安城内。不过数条街巷的距离,车马片刻即至,往来还算便捷。
平日里李亿公务在身,大多时日不在院中,府内清闲无事。鱼幼薇但凡得空,便会亲自收拾妥当。备上糕点、新裁的布料与滋补食材,独自穿街过巷,赶回陋巷回家探望母亲。
韦氏半生清贫体弱,无夫依靠,无旁亲帮衬,这一生唯有幼薇一女相伴。自女儿去往别院安居,便只剩她孤零零一人苦熬度日。往日尚能勉强撑着身子,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贴补家用。入秋之后风凉露重,多年缠身的体虚旧疾,又缠上身来。
起初只是偶发咳喘,晨起精神倦怠,稍作歇息服药便能缓过来。鱼幼薇每次归来,见母亲尚能起身走动、沏茶闲话,只当是寻常秋燥小恙。心里虽有惦念,却从未往深处忧思。
她总想着,母亲苦了半生,如今自己略有安稳。往后岁岁年年,总能慢慢孝敬,来日方长,一切尚有可期。
韦氏看着女儿眼下安稳,眉眼舒展,起居有人照料。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也渐渐落了下来。
午后日光温和,透过木格窗棂,细细洒进陋巷正屋。屋内有淡淡的药香,清浅绵长,萦绕不散。韦氏斜倚在铺着软绒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锦被褥。
鱼幼薇拿起自己买的一件夹衣,对母亲道:“今日秋风凉,我给娘买的一件夹衣,夜里睡着也暖和些。娘,你穿上试试。”
韦氏微微侧头,看着女儿,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你如今在李家住着,安稳度日便好。不必总挂着我这副老身子,日日奔波来回。为我买这个那个。”
“不过几条街巷的路,算不得奔波。” 鱼幼薇轻轻替母亲,拢了拢被褥边角,语气真切。
“女儿在别宅安居,最念的还是家中娘亲。能日日回来看看,心里才踏实。”
母女二人闲话半晌,彼时的韦氏,身子只是寻常孱弱。多年体虚旧疾,时好时坏,平日里只需按时服药静养,便可如常度日。只是入秋之后,天干气燥,风寒侵体,旧疾便隐隐轻微复发。
起初只是轻微咳喘,精神稍显倦怠,并不碍事。鱼幼薇隔三差五归来,看望母亲。
连着几个月有余,韦氏的身子却一日弱过一日。
先前尚能偶尔坐起闲谈,到后来终日昏沉卧榻,大半时日深陷昏睡,清醒之时寥寥无几。汤水难入,汤药难咽。
鱼幼薇日日守在榻前,心底的慌乱一日胜过一日。她接连请来城中数位郎中小诊,开方调理,可所有汤药灌下,皆如石沉大海,半点起色也无。终日昏沉嗜睡,食量骤减,连汤药入口,都显得极为费力。
这日,她又如往常一样,端着刚刚煎好的汤药,蹲在母亲塌前:“娘,今日身子可好些?我新煎的温补汤药,趁热喝一口吧。”
韦氏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浑浊虚弱,微微摇了摇头:“不必了…… 娘身子自己知晓,可能是是多年旧疾沉疴,药石只怕是难医了。”
“不会的。” 鱼幼薇握紧药碗,眼眶微微泛红。
“只是秋寒犯了旧疾,好好静养几日,必定会好转的。我明日便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来诊治,定能让娘安稳痊愈。”鱼幼薇继续安慰道。
韦氏看着女儿强装镇定的模样,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轻抬手,虚虚握住她的手腕,力道轻得近乎虚无:“幼薇,莫费心力了…… 人各有命,寿数天定。看你如今有处安居,有人照拂,无饥寒困顿,无颠沛流离,娘心中再无牵挂…… 唯一所愿,便是你往后好好度日,安稳顺遂,善待自身。”
这话句句轻柔,却字字沉重。落在鱼幼薇心底,沉甸甸压得她瞬间泪水狂奔,心口拥堵的难受。
她从未想过,这场寻常秋寒,对母亲的病体有那么厉害。
“娘快别说这般话。” 鱼幼薇低下头,声音微微哽。
“女儿还要日日回来陪您说话,还要给您缝制冬衣,盼着你能亲自看见我,行三媒六聘的仪式,堂堂正正立身。娘,您一定要好好陪着我。”
这话句句真心,是她此刻最深的执念。她还在等,等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等一场圆满礼数,等母亲亲眼见证她安稳顺遂。
韦氏气息愈发微弱,眼皮渐渐沉重,目光眷恋地落在女儿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傻孩子…… 人生聚散,自有定数。娘走之后,你在世间,便再无至亲依靠。往后行事,定要谨小慎微,切勿任性逞强。”
这是韦氏留给女儿最后的叮嘱,是一位母亲穷尽半生温柔,最后的牵挂与成全。
暮色沉沉,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渐渐褪去,屋内光线愈发昏暗。
榻上之人呼吸愈发微弱,几番浅浅起伏后,彻底归于沉寂。
鱼幼薇僵跪在榻前,久久未动,心底,周身一片死寂。
窗外秋风不止,落叶翻飞,卷走了最后一丝秋日光温。
短短半载安居,她尝尽温情安稳。转瞬之间,便痛失至亲。从此人间再无娘亲等候归门,再无故土暖灯为她而明。
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有家可归、有母可依的稚女。
长安城万家灯火,万千街巷,从此再无她的娘家退路。 再也无人替她惦念冷暖,无人为她忧心前路。
所有风雨,所有起落,从此只能她一人独自承担。
灵堂白幡随风轻晃,光影斑驳摇曳,映着鱼幼薇孤绝清冷的眉眼。
她静静跪在母亲灵前,守着最后一点故土执念。浑然不知,母亲带走的不仅是她的至亲温暖,更是她此生最后一点安稳底气。
屋外风声骤紧,拍打着紧闭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冥冥之中,悄然转动的命运齿轮,轻轻碾过她看似安稳的余生,埋下无人知晓的万丈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