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这事已不是咱们一家的事了。信王连同番邦,沈家在巴蜀经营多年,上下勾连甚广。稍有不慎,走漏风声,咱们全家连这大河村都保不住。我这就给母亲写信。”说着周令仪就起身要去写信,被张槿拦住了。
“娘,先别写,这信写不得,外祖母哪怕知道了又能怎么办?不上贡糖和纸吗?”
“对啊!这样沈家就没办法在糖和纸上做手脚了!”周令仪茫然的回道。
“沈家已经知道长公主要献和纸,春杏的“尸首”也不见了,而我们这时候不上贡糖和纸,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沈家我们知道他们的谋划吗?而且没有我们的糖和纸,万寿节总有别人上贡,万一沈家往别的贡品里做手脚呢?”
“槿姐儿是怎么想的?”这时张怀义开口了。
“我觉得应该……这般如此,如此这般~吧啦吧啦吧啦~”
说完后周令仪最先反对“不行!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我不同意!”说完紧紧的抓着张槿的手。
张怀义没说话,屋里进入短暂的沉默。
“娘亲不愿女儿冒险,女儿知道!可是这事必须要去做,而且女儿有自保能力,不然我也不敢去冒险啊!”
“你一个小孩子有什么自保能力!再说这事可以让秦照去啊!他本来也是要送贡品上京的。”
“秦掌事和我都要去,他在明我在暗,这样才能把事情办好。”张槿循环渐进的开导着这夫妻俩,心里吐槽着小孩子的身份有时候真的很不好,做点事都没有自主权,面上不显继续说道“娘亲忘了我也是见过河神娘娘的,她可说过我是个长命的,所以娘亲放心,女儿不会有事的!”
周令仪怀疑到“河神娘娘真说过这话?你当时咋没和娘说?”
“真的!当时可能忘了,娘亲~女儿真的不会有危险的!”张槿开始了小孩子耍赖皮这套挽着周令仪胳膊开始撒娇大法。
张怀义看她们娘俩腻歪了一会才说:“夫人,就让槿姐儿去吧。”
周令仪抬头红着眼圈看着张怀义“她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去这么远的地方做这么危险的事?”
张怀义叹了口气,语气坚定:“我也舍不得。可槿姐儿机智,也比我们想得都周到。让她去吧。有秦照跟着,明面上就说是秦照的小厮,还有母亲的信物,定能无事的。”
张槿一看这爹同意了,娘还远吗?立马开口:“娘,外祖母给我的手链我可天天都带着,再说了我会小心的。到了京城,我就直接去找外祖母。只要外祖母还在,谁还能奈我何!”说完一脸乖巧的看着周令仪等她同意。
周令仪别过脸,用帕子擦了一下眼睛:“你什么时候动身?”这就是同意了。
“后天。”张槿说,“走之前,我得把纸坊和糖坊的事交代一下,再让赵大柱想办法离开码头几天。沈家丢了春杏,肯定在找。不能让他这时候出岔子。”
张怀义点头:“我去办。你只管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
当天晚上,张家上上下下都动了起来。吴嬷嬷连夜给张槿赶了一套新做的青布小厮衣裳,衣襟里缝了暗袋,能贴身藏银票。青禾把药包、伤药、防蚊虫的艾草油一样样清点好,又塞了两双加厚的厚底布鞋放到张槿的包袱里。张怀义则去找人给赵大柱,并给了他一些盘缠让他找个借口回乡下老家住上半个月再回码头。小玄子没闲着,村里穿了一圈,让猫都注意盯着沈家的动静,盯李金水和李虎。
到了动身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张槿乘着大家都还没起身,进空间画了个“全装”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小人儿没有了之前的清秀样子,五官轮廓偏硬朗,脸上还有些许麻子,穿上那双特质的厚底布鞋,亲妈来了也不一定认得出。穿好那身青布短打,把头发用布巾绑成两个小揪,更像那么回事了。这时周令仪和青禾刚好进她屋子,看到屋里占了个小厮打扮的人还楞了一下。
“姑娘?”“槿姐儿?”两人都不确定的开口询问。
“咳咳,怎么样?是不是认不出来了!”张槿仰着脑袋傲娇的说。
张承恩还没醒。张槿没叫醒他,只在他房门口站了站。泥巴和大黄蹲在院子里,似乎也知道今日不寻常,一声没叫。张槿蹲下来,揉了揉泥巴的脑袋,又摸了摸大黄的下巴:“你们在家好好看着。等姐姐回来给你们带大骨头。”
小玄子从窗台上跃下来,落在她肩头,尾巴一卷,圈住了她的脖子。张槿感觉脖子上一阵柔软的暖意。
周令仪站在门口,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伸手把张槿领口的一颗盘扣重新扣好。张怀义站在更远些的地方,身形如松,只说了句:“路上别逞能。到了就捎信回来。”
张槿“嗯”了一声,又对张怀义道“爹爹,我昨天去过瑞宝斋了,等春杏好了你带她过去,走瑞宝斋的路子把她送到外祖母那,她是个很关键的人证。”
“你放心吧。路上注意安全,记住你娘说的别逞强!”张怀义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张槿点点头转身上了秦照的马车。
马车驶出大河村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张槿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土路尽头,周令仪还站在院门口,身影被晨雾晕得模模糊糊。张怀义立在她身旁,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泥巴和大黄蹲在两人脚边,像两个小小的守卫。
张槿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秦照坐在张槿对面问:“小九,可是饿了?包袱里有吴嬷嬷烙的饼,还热乎着。”
张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九”是在叫自己。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身份:她是秦照新收的小厮,跟着跑腿打杂,顺便长点见识。秦照叫她小九,她管秦照叫“秦管事”或者“叔”。
“不饿。”张槿把声音放粗了些,又觉得太刻意,清清嗓子,“秦管事,咱们今晚能到哪儿?”
“走得顺的话,能到江安县。在码头上住一晚,明早换船。你昨晚没怎么睡吧?先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张槿“嗯”了一声,把包袱往腰后一垫,靠坐在车厢上。小玄子从她怀里钻出个脑袋,东张西望了一圈,又缩了回去。它尾巴上的伤还没全好,张槿用细布给它缠了一小截,此刻那布条从包袱缝隙里支棱出来,活像根小白旗。
“你倒是会享受。”小玄子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点被颠出来的慵懒,“这马车比牛车舒服多了。”
“那当然,秦管事备的车,减震好。”张槿闭着眼,用意念回它,“到了船上,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船舱里,别到处乱跑。贡品重要,你给我看好了。”
“知道了,啰嗦。”小玄子不耐烦地甩甩尾巴,末了又补一句,“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别让人瞧出不对来。一个小厮,怀里整天抱只猫,像什么话?”
张槿被噎了一下。确实,秦照已经提醒过她,到了外面,小玄子不能总跟着她,要在船厢里待着,小玄子对这个安排极为不满,是张槿用三条小鱼干才勉强说服它。
“到了江安再说。”张槿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旁的水田里,早稻已经抽了穗,风一吹,绿浪翻涌。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里忙活,草帽在阳光下忽隐忽现。再远些,是连绵的青色山影,像一道淡墨勾出来的屏障。
这就是巴蜀的初夏,满眼都是饱满的、蓬勃的绿。
张槿放下帘子,靠着车厢,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