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兰公司,晚上八点半。
陈文俊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设计部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金佑振还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一份细节图。
陈文俊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
“还没走?”
金佑振回头。
“文俊哥,我把这点收尾画完就回。”
“别画了,走,我请你吃夜宵。”
金佑振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是,你第一单成了,我当老板的总得表示表示。”
金佑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图,保存,关了电脑。
“行。”
两个人从办公楼出来,陈文俊的车停在路边,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车身干净,轮胎上沾了一点泥。
“上车。”
金佑振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座椅调得很靠后,他往前挪了挪才够到踏板。
陈文俊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从窄街拐出去。
“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去我常去的那家,大排档,东西不错。”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热闹的巷子,两边都是亮着灯的小店,烧烤的烟飘出来,混着炒菜的香味。
陈文俊把车停在一个棚子旁边,熄火。
“到了。”
棚子底下摆了七八张塑料桌,一半坐着人,说话声和锅铲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老板认识陈文俊,远远喊了一声。
“陈总,老位子?”
“老位子。”
陈文俊带着金佑振走到最里面一张靠墙的桌子,塑料凳子拉开,坐下来。
老板递过来一张菜单,陈文俊没看,直接报了几个菜。
“炒螺蛳,烤茄子,牛肉串二十串,韭菜十串,再来一打生蚝,两瓶啤酒。”
“好嘞。”
老板走了。
金佑振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
“你经常来这?”
“一个月两三回,老板手艺好,东西新鲜。”
陈文俊把啤酒瓶盖咬开,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金佑振面前。
“喝得了吧?”
“喝得。”
金佑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他眯了一下眼。
陈文俊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着椅背看了他一眼。
“今天那套图,业主又发消息夸了。”
“看到了,他说明天来公司签施工合同。”
“所以我说你行。”
陈文俊拿了一根烤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之前看过你作品集,就觉得你思路干净,落地能力强,没看走眼。”
金佑振低下头,拿着筷子拨了一下盘子里的螺蛳。
“谢谢文俊哥。”
“别老谢,你是凭本事进来的,又不是我走后门。”
他端起啤酒跟金佑振碰了一下。
“干。”
金佑振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陈文俊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工作的时候一句废话没有,下了班也不怎么跟同事聚,每天画完图就走。”
陈文俊又咬了一口烤串,说话含含糊糊的。
“我以为你社恐,现在看来也还好。”
“我就是……比较慢热。”
“慢热好,慢热的人做事稳。”
陈文俊没再追着问,转头跟老板喊了一声“再加一份炒面”。
两个人吃了大概一个钟头,桌上的签子堆了一小把。
陈文俊结完账站起来,拍了拍金佑振的肩膀。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送了,我坐地铁就行。”
“这么晚了,你住哪儿?”
“东区。”
“正好顺路,我住北边,绕一下也远不了多少。”
金佑振没再推,跟着上了车。
车子开到楼下的时候,金佑振解开安全带。
“文俊哥,今天谢谢你。”
“一頓夜宵而已,下次你请回来就行。”
“一定。”
金佑振推门下车,站在路灯下面,陈文俊降下车窗。
“上去早点睡,明天九点业主过来,你提前到。”
“好。”
车窗升上去,越野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口。
金佑振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他爬到五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刘飞还没回来。
他换了鞋,洗了脸,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飞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通宵戏,不回去了。”
金佑振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了一小条光。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今天的事。
业主的夸奖,陈文俊请的夜宵,啤酒的气泡,还有炒螺蛳那个咸辣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同一时间,哲华集团三十七楼。
伊旭哲还坐在办公室里。
外面的天全黑了,窗外的城市亮起来,密密麻麻的灯光铺到天边。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一盏小台灯,光晕拢在桌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抽屉开着。
两张简历并排放在桌面上。
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每一个字都看过了,照片上金佑振的表情他也记住了。
但他还是看。
“你回来一个半月了。”
他对着简历说话,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
“一个半月,你就在京湘。”
“你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什么都不做,就投了一封简历。”
他把一张简历拿起来,举到灯光下面,看着照片上那张脸。
“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让我痛苦?”
“你看到了,然后呢?”
他把简历放下来,手指沿着照片的边缘划了一下。
“金佑振,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桌上没有人回答他。
台灯的光照在白色的纸面上,那些打印出来的字迹清清楚楚,黑字白底,没什么情绪。
伊旭哲看着那两个字。
金佑振。
他把简历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两张叠在一起,整整齐齐。
抽屉关上。
他把台灯调暗了一些,靠在椅背上。
明明说过要忘记的,明明恨了他七年,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说走就走,恨他说的那句“人是会变的”。
可是现在他看到这个名字,心里涌上来的全是疼。
疼得他喘不过气。
“我为什么还在想你?”
他问自己,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为什么还这么想见你?”
他抬手盖住眼睛,手肘撑在扶手上,肩膀微微蜷着。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一个人坐在那盏台灯下面,安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