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证期是三十天。
陈芳跑银行,打流水。跑了三趟,才把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的流水打全。
她把一叠打印纸放我桌上。
"都在这里了。"
我翻了翻。五十万,去年三月十五号转出去,收款人吴海。备注写的"借款"。
"还有吗?"
"有。"她说,"吴海还了两笔。去年九月还了十万,今年一月还了五万。都是本金,没利息。"
"加起来十五万。"
"对。还剩三十五万本金,加两年利息。"
我算了算。
月息两分,一年二十四万,两年四十八万。但法律保护的部分,是年利率不超过LPR四倍。去年LPR大概三点几,四倍就是十三四。月息两分是年化二十四,超了。
"合法的利息,法院最多支持年化十三四。两年下来,大概十三四万。加上三十五万本金,你能要回来的,四十多万。那二十四万利息,法院不支持。"
"四十多万也行。"陈芳说,"比没有强。"
"但吴海要是耍赖,执行难。"我说,"他公司空壳,账户没钱,执行不到。"
"那怎么办?"
"先打官司。"我说,"赢了再说执行。"
——
老鬼的供货,这个月来了三次。
比平时多一次。
司机还是那个寸头,左手腕有疤。搬完货,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看着"提刀作废"那四个字。
"林老板,老鬼说,这字写得硬。"
"我爷爷写的。"
"老鬼说,你爷爷是个硬骨头。"他抽了口烟,"但硬骨头,容易折。"
他笑了笑,上车走了。
我看着那辆面包车拐出巷口。
第三次来的时候,货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烟,不是酒。
是一台POS机。
司机搬进来,放柜台上。
"老鬼让放的。说你茶楼生意好,客人扫码不方便,这台机子你用着。"
我没碰那台机子。
"放这吧。"我说,"我看看。"
他走了。
我拿起那台POS机,翻过来看。
机器是新的,封条没拆。但机器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一串数字。
像是账号。
我没动它。
第二天,我给郑斌打了个电话。
"郑斌,老鬼给我茶楼放了一台POS机。"
"什么意思?"
"意思我不清楚。"我说,"但他放这台机子,不是好心。"
"你先别用。"郑斌说,"这种机子,背后可能绑着别人的账户。客人刷的钱,直接进别人账。你用了,就成洗钱的通道。"
"我知道。"我说,"我没碰。"
"好。"他说,"我查查这台机子的来历。"
挂了电话,我把POS机塞进后库角落,和那箱"烟"原来放的地方一样。
老鬼在铺路。
一步一步,把我茶楼变成他的通道。
我不配合,他就慢慢来。今天一台机子,明天可能是一笔"账"。
他不急。
我也没动。
——
举证期第二十天,刘东升来了。
不是来茶楼。是去了陈芳家。
陈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林老板,那个人又来了。"
"刘东升?"
"对。他说,吴海想和解。"
"什么条件?"
"二十五万。"她说,"一次性付清,让我撤诉。"
"二十五万。"
"对。他说,打官司我最多拿回四十多万,还要等,还要执行。他直接给我二十五万现金,今天就能拿。"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考虑。"
"你考虑什么?"
"我考虑,要不要拿这二十五万。"
我靠在椅背上。
二十五万,现金,今天拿。和打官司四五十万但遥遥无期,中间差着风险和时间。
换成别人,可能拿了就走。
"陈芳,你哥的账本里,写了什么?"
"写了吴海赖账。"
"对。"我说,"你哥忍了,因为他怕。他怕打官司把自己也拖下水。但你不怕。你不怕,就别拿这二十五万。"
"为什么?"
"因为你拿了二十五万,就等于承认你哥的钱不干净。"我说,"吴海用二十五万买你闭嘴,买的是你哥的清白。你哥要是清白的,你该拿回五十万,不是二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老板。"
"嗯。"
"我不拿。"
"好。"
"但我要是他不给呢?"
"他会给的。"我说,"你打官司,他更怕。他宁愿花二十五万买平安,也不想上法庭。法庭上,他的事会全翻出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上的材料。
二十五万。
刘东升出的价。
不低。
但陈芳不拿。
她比她哥硬。
——
开庭前三天,陈芳请了个律师。
姓周,三十多岁,短头发,背个电脑包。约在茶楼见面。
"林哥。"她叫我。
"叫我小林就行。"
"行。"她翻开材料,"合同我看过了。最后一页那行手写字,是吴海加的,对吧?"
"对。"
"这行字有问题。"周律师说,"它说'本合同附件担保协议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但合同里没有担保协议这个附件。附件不存在,这行字就是空的。"
"吴海赌的是陈芳不敢打官司。"我说,"他加了这行字,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万一陈芳真打,他就说有担保协议,拖时间。"
"但他拿不出担保协议。"周律师说,"这行字反而证明他在做手脚。"
"对。"
"那咱们赢面大。"周律师说,"本金三十五万,加合法利息,法院会支持。吴海要是拿不出担保协议,他那行字就是废的。"
我点头。
"但吴海背后有人。"我说,"刘东升。老鬼的账房。"
"我知道。"周律师说,"郑警官跟我打过招呼。这案子不简单。"
"你怕吗?"
她笑了笑。
"我接的案子,没有简单的。"她说,"越是复杂的,越有意思。"
开庭那天,天阴。
县城法院在城北,一栋旧楼,门口两棵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我们在门口碰头。
"走吧。"周律师说。
法庭不大。
审判员居中,左边原告席,右边被告席。
吴海坐在被告席,穿件黑夹克,理了发,看着比照片精神。
他旁边坐着个律师,四十来岁,西装笔挺,眼镜片厚。
审判长敲了槌。
"现在开庭。原告陈芳诉被告吴海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现在审理。"
周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原告主张,被告吴海向原告之兄陈建明借款五十万元,约定月息两分,期限一年。被告已还本金十五万,尚欠本金三十五万及合法利息未还。请求判令被告偿还本金三十五万及合法利息。"
吴海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对借款事实无异议。但被告认为,双方签订的《担保协议》明确约定,如原告方追究此事,被告有权抵扣相关损失。且原告之兄陈建明明知该款项用于资金周转,仍提供借款,应承担相应责任。"
我坐在旁听席,手指顿了一下。
担保协议。
吴海真的拿出了担保协议。
周律师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那东西是伪造的。
吴海的律师从卷宗里抽出一页纸,递给书记员。
"这是双方签订的《担保协议》原件。上面有陈建明签名,按了手印。约定如陈建明一方追究借款,吴海有权抵扣相关损失,抵扣金额以吴海实际支出为准。"
审判长接过那页纸,看了半天。
"原告方,对这份担保协议有异议吗?"
周律师转向我。
我站起来。
"审判长,我有异议。"
"说。"
"这份担保协议,不是陈建明签的。"我说,"陈建明生前留下的合同原件,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手写字,写的是'本合同附件担保协议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但合同正文和附件清单里,都没有担保协议。也就是说,担保协议根本不存在。"
"那这份协议从哪来?"审判长问吴海的律师。
"被告持有。"吴海的律师说,"是双方签订借款合同时一并签署的。"
"陈建明生前,没提过这份协议。"我说,"他账本里写得清楚,吴海要赖账。如果他签了担保协议,他不会写这句话。"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
"原告方,你主张这份协议是伪造的,有证据吗?"
我看了一眼周律师。
她点头。
"审判长,我们申请对这份担保协议上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周律师说,"同时,我们请求法庭注意,这份协议的纸张是2024年生产的,而借款合同是2023年签署的。纸张生产时间晚于合同签署时间,说明这份协议是后补的。"
法庭安静了一秒。
吴海的律师脸色变了。
"审判长,纸张生产时间不能说明问题。被告可能用了库存纸。"
"库存纸用了快两年?"周律师说,"这种纸是2024年新出的款式,2023年根本买不到。"
审判长看了吴海一眼。
吴海低着头,手在抖。
"休庭。"审判长敲了槌,"本案延期审理。原告方笔迹鉴定申请,法庭予以准许。鉴定期间,被告不得转移财产。"
槌声落了。
吴海被他律师拉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出法庭。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赢了这一次。"他声音很低,"但事情没完。"
我没说话。
他走了。
周律师收拾材料,看着我。
"林哥,你刚才说纸张是2024年的,你怎么知道?"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图。
"我昨晚查了。这种纸是某品牌2024年新版,纸纹和旧版不一样。吴海那份协议,纸纹是新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
"开庭前一夜。"我说,"我睡不着,翻来翻去,觉得那行字不对。吴海要是真有担保协议,为什么不在合同里写清楚,要后加一行字?"
"你想到了他会伪造?"
"我想到了他会耍赖。"我说,"但没想到他敢伪造证据。"
周律师笑了。
"敢伪造,就敢输。"她说,"笔迹鉴定一出来,他就完了。伪造证据,情节严重可以拘留。"
我看着法庭的门。
吴海出去了。但刘东升还在。
伪造担保协议,不是吴海的主意。
是刘东升的主意。
老鬼的刀,不仅不见血。
还敢造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