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佳皇帝:一个寡妇的反了
第1章 饿
唐永徽四年,睦州清溪,秋雨才歇。
陈硕真蹲在田埂上,三天没吃东西了。
胃已经不知道饿,只一下一下地缩,像有只小手从肚子里往外揪。她两条腿半陷在泥里,膝盖冰凉。雨后的泥是烂的,黑黄黑黄,踩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官差魏三把最后半袋粟米从驴背上扯下来,口子冲下,往地上一甩。
黄澄澄的米粒滚进泥里,一粒一粒,像谁把铜板撒进粪水。陈硕真的眼珠子跟着那些米滚,滚一下,她喉咙就动一下。可她没动。她只蹲着,两只手插在泥里,十根指头像十截枯柴。
“陈寡妇,你男人欠的粮,不是他死了就算了的。”魏三骑在驴上,没下来。他靴子是新的,底子还白。他拿鞭子朝陈硕真点了点,“地契呢?你藏哪儿了?今天拿不出来,这半袋粮也是官府的。你一粒都别想沾。”
陈硕真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瘦得变了形,颧骨顶出来,两只眼睛黑得像两个洞。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嘴里含着一口泥水。她不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看魏三。那眼睛里的光不是怕,是一点发绿的东西,像饿极了的野狗在夜里看见一根骨头。
魏三被这眼看得不自在,拿鞭子在驴屁股上一抽,驴往前走了两步,泥浆溅起来,糊了陈硕真半边脸。
“甭跟老子装哑巴。今天不交地契,就拿你人抵。”魏三舔了舔嘴唇,“周老爷说了,你过去,有吃有住。跟着个死鬼,不如跟着活的。”
陈硕真还是不说话。
她把插在泥里的右手拔出来,动作很慢,像从深水里往外捞。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掌心里托着三粒米。她把三粒米往嘴边送,嘴唇抖着,把米含进嘴里。舌根压住,不放。那点涩味慢慢化开,从舌尖苦到喉咙。她又把手插回泥里,去摸。再拔出来,又是两粒。
魏三看着,笑了:“看看,还是想活。想活就听话。”他翻身下驴,靴子踩进泥里,一步一个坑走到陈硕真跟前。他蹲下来,伸手去抓陈硕真的手腕。
“地契给我。你就地埋了你男人,该上哪儿上哪儿。我还能跟周老爷求个情,把你当人使。行不行,一句话。”
陈硕真盯着他抓自己的手。那手很白,指节粗,虎口有茧,是拿刀的手。她嘴里的米还在舌根下压着。她没挣开。她只是慢慢把左手也从泥里抽出来,突然朝魏三脸上扬了一把泥。
魏三没防住,泥点子溅进眼里,骂了一声,手一松。
陈硕真趁机站起来。腿麻得没了知觉,还没站直,人又往下一栽。她一头撞在魏三怀里,两个人一齐滚在泥里。魏三后脑勺磕在田埂上,疼得骂娘。陈硕真没起,反而伸手从他腰侧摸过去——她摸到个硬东西,凉,窄,是刀。
她想拔。
魏三已经先按住她的手,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下面,掐住她喉咙。虎口正好卡在她脖子上,越收越紧。陈硕真觉着气从嗓子眼被一点点挤出去,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响,像有群马在脑子里跑。可她没松手。她还在摸那刀。
“贱骨头,还想动刀!”魏三抬手要打。
“魏头!县里来人了!”田埂那头,两个捕快边跑边喊,“别弄了,先回衙门!”
魏三手一顿,松了三分。陈硕真喉咙里涌入一口冷气,呛得她整个人弯起来咳。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是泥,头发散了一半,脖子上几道红印子清清楚楚。她没哭。她躺在泥里,喘得像把破风箱,眼睛还盯着魏三。
魏三往地上啐了一口:“等我回来再收拾你。”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裳,牵过驴,带着人走了。走前把地上那几条装粮的空麻袋也捡走了,一条没给她留。
天阴下来了。
陈硕真在泥里躺了很久,久到雨点子重新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脸上。她慢慢坐起来,摸到腰。刚才那一下,她在魏三身上没摸到刀,只摸到刀柄上脱了半截的麻绳。魏三的刀,没让她拿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全裂了口,指甲黑得看不见肉。她忽然像想起什么,跪起来,趴到刚才魏三摔米的地方,用两只手在泥里摸。雨越下越大,水从田埂上漫过来,把那些碎米冲得七零八落。她一粒一粒地摸,摸到一粒,就塞进嘴里,连泥带水咽下去。再摸,再咽。泥水混着米,从她嘴角漏下来,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泥,哪是她嘴里的腥。
没人看见。
只有田边的野狗远远站着,瘦得肋骨一排一排。
她摸到一块硬东西。不是米。是一粒小石子。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把石子放进嘴里,没咬,只用舌头抵着。她忽然就哭了。不是嚎,是浑身抖着,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淌。雨下得更大,把哭声全浇灭了。
天快黑时,村里有人看见陈硕真从田埂上站起来。她没回家。她朝西边走。西边是周工头家。她走得慢,两条腿像从泥里拔出来的树根,每一步都带着泥水往下掉。
她怀里抱着个东西。
是一把断锄。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翻出来的。
她走到周工头家院墙外头,里面两条黑狗先叫了。她没停。她举起断锄,一下一下,砸在周工头家那扇黑漆木门上。
“周福,你出来。”
她的嗓子哑得不像人。可这一声,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狗不叫了。
院子里,忽然就静得只剩下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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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完**
第2章 刀
陈硕真醒过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泥里。天还没亮透,雨丝挂在东边,像没断干净的尿线。
她没去成周工头家。昨夜砸那两下门,胳膊上的劲儿刚一上来,人就软下去了。等她再睁眼,自己又躺在田埂上,断锄压在身下。周工头家连门都没开。
她爬起来,浑身泥水,嘴里还含着半口沙子。她想也没想,把断锄往肩上一搭,又往周工头家走。
这回还没到门口,狗先叫了。两条黑狗从墙根下冲出来,毛全竖着,围着她打转。陈硕真站着不动。她太瘦了,狗围着她转,像围着一根插在地里的棍子。她慢慢把断锄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砸。泥水溅起来,狗往后缩了半尺。
周工头家的长工先跑出来,一看是她,又缩了回去。再出来时,周工头跟在后面,披着一件灰鼠皮褂子,手里捏着根旱烟。他看见陈硕真,脸上那点不耐烦里还夹着点笑。
“陈寡妇,你这是要拆我家门?还是想通了,来投我?”周工头吐出个烟圈,眼珠子在她身上滚。她从泥里来,衣裳贴着肉,瘦是瘦,可该有的地方还是有。周工头那点笑就更深了。
陈硕真不看他。她盯着院子西角那扇柴门。柴门半掩,后头是磨房。磨房里有刀——是长工用来割麻的。她昨天砸门时就看见了。那刀宽不过三指,黑得发亮,刃口崩了几道小口,可还快。她没忘。
“我不是来投你的。”陈硕真说。嗓子还是哑的,像石子刮锅底。
“那你想干什么?来要饭?”周工头磕了磕烟灰,“要饭也得有个要饭的样子。你男人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还知道给我磕三个头。你个寡妇,倒硬气起来了。”
陈硕真往前走了两步。两条狗立刻往前扑,其中一个前爪已经搭到她膝盖。周工头也不拦,只斜着眼看。
陈硕真一脚踹开狗,动作又急又狠,像她骨子里早就憋着这股劲。狗嗷一声滚开,另一个也夹着尾巴往后退。她继续往西边那扇柴门走。
“你干什么!”周工头脸色变了,“翻天了还!”
陈硕真也不应,径直进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那柄割麻刀。刀身短,刀尖微翘,握在手里,像长出来似的。她走到院子中间,把断锄往地上一插,又把割麻刀往周工头脚下一扔,刀插在泥里,刀柄还在颤。
“周福,你睡我,我认。我男人死了,这世道我扛不住。你要我这身子,可以。”她说,“可你得先还我一样东西。”
“说。”周工头眼皮跳了跳。
“赵家借我男人的那笔钱,是你做的中人。他死了,钱没清。赵家不还,你也不还。我要那半吊钱。”
周工头一愣,随即笑出声:“半吊钱?你疯了。那钱是你男人自己贴给赵家的,干我屁事!”
“你做的中,你就得吐出来。”陈硕真一边说,一边把割麻刀从地上拔出来。她握刀的手很稳,和昨夜在泥里摸米时那副发抖的样子,像两个世界。她不再咳了。喉咙里那根弦绷着,一丝气也不漏。
“我今天来,就给你两条路。”她往前一步,刀尖朝地,但刀口已经亮出来。“要么,把钱给我。要么,我把你家的粮开了,分给村里那些要死的人。”
“你敢!”
陈硕真没动。那两条狗又围上来,她一刀扫过去,刀锋劈开雨,狗毛飞起来几根。狗惨叫着退开。周工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知道这女人不是吓唬人。她眼里那点光,昨夜在田埂上魏三也见过。那是将死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你先把刀放下。”周工头软了,“半吊钱,我出。你拿着钱滚,从此别进我家门。”
“我要的是赵家欠我男人的数。”陈硕真说。
“赵家欠多少,你男人又没留字据,我哪知道!”周工头急了。
“赵家欠三石粮,折钱八百文。你做的中,吃一百文。这账,村里不只你一个人知道。”陈硕真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多少。我就是告诉你,这笔账,我不死了。我要活,就要从你这里起头。”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可刚走到门口,周工头突然喊了一声:“把她给我按住!”
两个长工从屋里冲出来,一人一根柴棒。陈硕真没回头,只把身子往下一蹲,躲过迎面一棒,反手一刀,削在第二个长工的小臂上。血一下子渗出来,那人哎哟一声,柴棒掉在地上。她没停,拔腿往门外跑。雨还在下,地面滑得像泼了油。她踩在石坎上,脚下一空,人摔出去。刀脱手了。她翻过身,刀就在两步外。周工头已经追出来,一脚踩在她手腕上。
“还想跑?”周工头蹲下来,脸离她很近,旱烟还叼在嘴里,烟味呛得人恶心,“我给你脸,你自己不接着。”
陈硕真没叫。她只是用另一只手去够刀。周工头使力踩,碾得她腕骨像要裂开。她全身都在抖,可就差一寸。她咬着牙,把舌头咬破了,一口血咽下去。然后她猛地抬头,朝周工头脸上啐了一口。
周工头一愣。
这一愣,陈硕真另一只手已经抓住刀柄,狠狠往上一划。
刀尖从周工头大腿根划过去,不深,像划开一条旧裤缝。周工头“嗷”一声,后退两步,摔在泥里。两个长工也看傻了,没敢再上前。
陈硕真从地上撑起来,满脸是泥,一只手腕肿得老高,指节还在抖。她站在雨里,刀指着周工头。
“钱,我以后再来拿。”她喘得厉害,可每个字都咬得死,“你再敢碰我,下一刀,我就不划大腿了。”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摔。两条腿像灌了铅,可一步步踩得实。雨把她从头浇到脚,她怀里还插着那把割麻刀。断锄也还在。
天快黑时,村里人看见她坐在自家门槛上,啃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糠饼。她吃得很慢,像在磨牙。吃完最后一口,她站起来,把割麻刀别在腰上,又拎起断锄,朝村东头的破土地庙走去。
那一年,陈硕真十九岁。她还没想过当皇帝。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想再活一天。她需要刀,需要粮,需要一双能踩着走路的鞋。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和一句没跟任何人说的话。
这世道要她死,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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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完**
## 第3章 庙
陈硕真到土地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雨势小下来,从庙檐往下滴,一滴,两滴,像有人在暗处慢慢敲石头。
庙门早没了,只剩个门洞。她用断锄挑开半挂的破草席,钻了进去。里头比她想的还空,土地爷的泥像倒在地上,头和身子分成了两截。几个逃荒的人缩在角落,听见响动,全坐直了。没人说话,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一窝被惊着的野猫。
陈硕真没往里走,就在门洞边蹲下来。刀还别在腰后,断锄横在腿上。她把湿衣裳往下扯了扯,手腕肿得老高,像发过的面。可她也顾不上。她得先坐一坐。再不坐,人就没了。
“外头下雨,进来躲躲。”角落里一个老汉先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刨出来,又干又哑。陈硕真没应声,只点了一下头。
老汉从怀里摸出半截萝卜,黑乎乎的,像在泥里埋过。他往陈硕真那边递了递。陈硕真摇头。老汉也不劝,收回萝卜,自己咬了一小口。他嚼起来没声,嘴皮子动得很慢,像舍不得咽。
没过多久,又有人进来。是个年轻汉子,个高,肩宽,右手里攥着把柴刀。他浑身湿透,站在门洞里,把外头的雨都挡去半截。他先扫了一圈庙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陈硕真身上,停了一瞬。
“有人追你?”陈硕真问。她没抬头,只看着自己那只肿手腕。
那汉子像是没料到她会开口,愣了一下,才说:“有。狗。”说完,他往墙根边一坐,把柴刀横在膝上。他胳膊上有一道新伤,皮肉往外翻,被雨泡得发白,血倒是不流了。他从衣摆扯了条布,一边缠一边骂:“两条黑狗,追了我半里地。要不是天黑,今晚就吃狗肉。”
“狗肉不急着吃。”陈硕真说。
“你叫什么?”汉子抬眼。
“陈硕真。”她说。
“我叫阿贵,清溪镇的,爹死了,我逃出来的。”阿贵把布条一勒,抬头看她,“你一个女人,怎么也来这地方?”
陈硕真没回。她看着外头的雨,好一会儿,才说:“我来找人。”
“找什么人?”
“能拿得动刀的人。”
阿贵没笑,也没当她说疯话。他盯着她那张又瘦又脏的脸,眼睛很静,像在掂量她身上有几两真。半晌,他问:“你有粮?”
“现在没有。”陈硕真说,“所以才要刀。”
“杀人?”阿贵说。
“先抢粮。”陈硕真说,“粮来了,再杀人。”
“抢谁的?”
“谁有,抢谁的。”
“周福家的粮,够咱们吃三个月。”那个啃萝卜的老汉突然插了一句。他不知什么时候凑近了,半截萝卜还捏在手里,又黑又亮。他舔了舔嘴唇,低声道:“周福家后头有两个粮囤,一个装陈米,一个装新粮。要动手,别走前门,走后塘。后塘水浅,能蹚过去。”
陈硕真转头看他。这老头看着像饿痨鬼,可说话像个人。她问:“你叫什么?”
“李老五,早先在周家喂过牲口,后来被打断一条腿赶出来。”他把自己那条右腿从草里伸出来。果然短了一截,脚踝以下没了。裤管空空地垂着,像挂着一截湿辫子。
阿贵“啧”了一声,没说话。
陈硕真把断锄往地上一插,慢慢站起来。她走到李老五跟前,蹲下,看那条断腿。断口早长好了,皮包着骨,像根被风吹了多年的旧木桩。
“还能走多远?”她问。
“十里八里,磨着能到。”李老五说,“就是跑不快。”
“不用你跑。”陈硕真说,“我要你指路。”
天快亮时,破庙里又多了三个人。两个是从桐庐那边逃来的,跑反了的民夫;一个是个半大孩子,叫石头,爹是猎户,前年掉进陷阱,被竹签子扎死了。三个人都没有刀。一个抱棍子,一个攥半截磨石,石头手里只有根带铁头的火叉。
陈硕真拿刀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圈不大。她指头点着圈心:“周福家的粮,不能硬抢。他家里四个长工,两条狗,后门还拴着头叫驴。只能夜里摸进去。后塘的水浅,我先蹚。阿贵跟着。你们几个,在塘外接应。我出来多少,你们扛多少。谁先跑,我砍谁。”
“跑不动呢?”拿棍子的那个问。
“跑不动就丢粮。”陈硕真说,“人比粮重。”
“你一个娘们,敢蹚在前面?”拿磨石的问。
陈硕真抬起头。火光早灭了,外头天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半张脸还糊着泥,可那双眼睛冷得发亮,像两片薄铁。她没说话,只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震得嗡嗡响。
“前头蹚,后头跟。”阿贵先站起来。他把柴刀往腰后一别,回头扫了那几人一眼,“别想着临了抽腿。进了这个庙,谁再缩回去,我第一个剁他。”
李老五也慢慢从地上撑起来,断腿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印子。他走到陈硕真跟前,低声说:“你今天伤的是周福的腿。他咽不下这口气。天亮以后,一准让魏三带人来。要动手,就今晚。”
陈硕真点头。她抬头看天,天已经麻灰。远处有鸡叫,一声接着一声,像从地底往外冒。她深吸一口气,把刀别回腰上,捞起断锄。那根断锄的柄是湿的,握在手里,凉得指骨发疼。可她还是握紧了。
“今晚。”她说。
没有人再说话。破庙里,只有雨从破檐滴下来,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天亮前最后几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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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完**
第4章 偷粮
那天夜里,天上没有月亮,黑得只闻水响,不见人影。陈硕真带着阿贵、李老五、两个民夫和石头,一共六个活人,从破庙后头的荒坡绕出去,贴着山脚往周福家后塘摸。
路太滑。一下午的雨还没渗透,泥地踩上去“吧唧吧唧”响,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跟在后头。陈硕真走在最前面,她没穿鞋,脚底全是口子。走了半里地,她左小趾踢在石头上,人晃了一下,没停。阿贵跟在她后头,低声说了句:“你慢点,摔了没人扶。”她没应,只把脚往泥里踩得更实。
到后塘,水不深,最深处只到腰。李老五说,周家后塘有条暗沟,直通马厩后头的粪池。粪池边上堆着干草,翻过去,就是后院。那两条狗,夜里不放出来,拴在厨房外头的木桩上。只要狗不叫,事就成了一半。
陈硕真让阿贵把狗药带上了。那药是李老五给的,几块陈年耗子屎裹在鸡肠子里,晒干了,能毒死猫狗。夜里狗闻见腥,十有八九要叫。所以他们得先让狗叫不出来。
她没让李老五蹚水。李老五在塘边蹲下,断腿盘在泥里,像一截黑乎乎的树根。他说:“从这下去,往左五步,往右绕石墩,上了岸就是马厩。马厩东南是厨房,狗就在厨房后头。记住,别从正门过,天不亮,正门有人起夜。”
陈硕真点头,把阿贵叫到跟前:“你跟在我后头,离我五步。我上到岸,你数到三十再上来。狗若没叫,你再带人过来。狗若叫了,你们就撤,别回头。”
“你呢?”阿贵问。
“我不会让狗叫。”陈硕真说。
她说完,把刀叼在嘴上,慢慢滑进水里。水凉得钻骨,她浑身一紧,牙根发麻。可她没出声。黑夜把她的影子吞进去,只剩一点水纹往四下里扩。
过了好一会儿,对岸传来极轻的三声“嗒、嗒、嗒”。是石头敲在木头上的声音。阿贵提着一口气,在心里数到三十,才带人下水。水淹到腰间,冷得人直打摆子。他倒没觉着,只盯住对岸那个黑黢黢的影子。他数到三十,带人下水。
水声在夜里显得极响。好在有风。风从塘面扫过去,把水声搅碎了,散进芦苇里。六个人上了岸,都蹲在马厩后头,浑身淌水,谁也不说话。石头年纪小,冻得牙关直颤,陈硕真把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他慢慢静下来。
陈硕真趴在马厩角上,往厨房那边看。两条狗果然在。黑犬趴在木桩下面,头朝外,耳朵竖着。离它十步外,是条黄狗,老得只剩一层皮。陈硕真把包着耗子药的鸡肠子拿出来,在手里捏软了,往狗那边一抛。鸡肠子划了个很小的弧,落在黑狗面前两步。黑狗“嗖”地抬头,没叫,先伸过鼻子去闻。它喉咙里滚了一声,随后张嘴衔住。黄狗也被引过来,没抢,只站在后头,尾巴摇了两下。
陈硕真在心里数。数到三十,黑狗开始往地上打转,后腿先软下去,像喝醉了。黄狗凑近闻了闻,也把地上剩下那点碎渣舔了。再过几息,两条狗都趴下去了,头歪在地上,嘴巴微张,舌头伸出来半截,像被抽了骨头。
阿贵在暗里看得手心冒汗。这药,真他娘的快。
“走。”陈硕真一挥手。
他们顺着墙根往粮囤摸。粮囤在后院西北角,两个大的,一个旧。后门边上挂着两把柴刀,石头顺手拔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两个民夫一个抱麻袋,一个提木棍,步子放得比猫还轻。
到了粮囤前,陈硕真伸手去摸锁。锁是铁疙瘩,沉手。她用刀背试了试,锁鼻子太粗,砍不断。她回头看了眼阿贵。阿贵把柴刀往门缝里别,使了几回力,也没开。李老五在后头低低说:“别管锁了,掀瓦。仓顶是苇箔,从上面进去。”
陈硕真一听,立刻让人叠罗汉。阿贵蹲下,石头踩着他上去,再拉陈硕真。两个民夫在下面扶。陈硕真攀上仓顶,拿刀尖挑开几片苇箔。瓦下是木板,她用力撬了两下,木头朽了,嘎一声,断下一块。她把手探下去,指尖先触到一片凉、一片滑。是粮。满手满手的粮。她心口那团火烧得她脸都烫起来。
她没叫,只把刀插回腰后,从上面掀开更大一个口子,冲下面点了三下头。阿贵立刻递上麻袋。她一捧一捧往下装,装得急,连泥带糠一起往袋里塞。两个麻袋装满,又从上面传下来。
就在第三袋快装满时,前院传来一声门响。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两三个,有人咳嗽,有人骂:“大半夜,冷死个人。狗呢?怎么不叫了?”
是周福家的长工起来巡夜了。火光从墙那头亮起来,越来越近。
陈硕真压在仓顶,一动不敢动。阿贵和两个民夫全缩到粮囤后头,气都不敢喘。石头蹲在墙根,手里攥着那根火叉,指节发白。
“狗不叫,别是遭贼了。”一个声音说。
“我看看去。”另一个说。
脚步声拐过墙角,往厨房后头来了。
陈硕真从仓顶慢慢滑下来,落地时没出声,像从墙上剥下来一块布。她反手把刀抽出来,刀尖朝着声音来的方向。
火把的光,已经照到粮囤前头那截泥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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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完**
## 第5章 夜奔
火光越来越近。
陈硕真没动。她背贴着粮囤,心口贴刀,等着那团火从墙后头转出来。泥是凉的,凉得脚趾全麻了。她像是连血都慢下来。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提灯,一个扛棍。提灯的先看见狗,喊了声:“狗瘟了?怎么全趴了?”扛棍的“咦”了一声,把棍子一横,往四下里照。
“狗叫人毒了!”提灯的突然拔高嗓子,“别是进来——”
“人”字还没落,陈硕真已经动了。她从暗处闪出来,一刀背砸在提灯人的胳膊上。灯脱手飞出去,在湿地上滚了半圈,灭了。四周“刷”地又黑下来。
扛棍那人没看清人,先挨了一脚,踹在膝盖下头,一条腿“咯”地半跪下去。陈硕真不给他回手的机会,反手一刀,刀尖划在他手背上,火辣辣地,像被铁条抽了。他叫得不是声,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啊”,短,闷,又被雨腥风吞掉半截。
“走。”陈硕真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阿贵和两个民夫早就扛起麻袋,从墙根下往外撤。石头在最后,火叉朝后,脸白得跟纸一样,可腿没抖。李老五从塘边接应,见人出来,把准备好的长竿往水里一探,自己先蹚进去,一条断腿拖在后头,走一步,水响三声。
前院人声炸起来了,灯一盏接一盏点起来,狗不叫了,人倒像炸了窝。周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又尖又颤:“追!给老子追!别放走一个!”
陈硕真没跟着往塘里跳。她绕到马厩后头,把早先看见的那扇柴门踹开,又把槽头那匹叫驴解了。驴绳一松,驴子“啊哦”一嗓子,疯了似地往前院冲,把刚点起来的灯又撞翻了两盏,满地火油星子乱跳,人也乱,像热锅里的豆子。
她这才反身,顺着暗沟跳进塘里。水没到心口,冷得她差点背过气。她咬住刀,拼了命往对岸游。阿贵早到了岸,伸出一只手,她抓住,整个人被从水里半拖半拽出来。两个民夫已经在岸上接应李老五。石头最后一个上来,火叉丢了半截,只剩个叉头。
“往哪儿走?”阿贵喘得厉害。
“绕后山,回庙。”陈硕真说。
一行人半跑半走,钻进了山脚下那片油茶林。后头周福家的火把还在晃,像几朵从坟地里钻出来的鬼火,就是不敢追进林子。周福伤了腿,长工们也都是佃户,没人肯大半夜为几斗粮往山里跑。追到塘边,就停了。火光在黑水上一跳一跳,照出几条人影,像插在岸边的纸人。
陈硕真没回头看。她走在最前头,怀里还插着刀,浑身往下滴水,脚上全是泥。两袋粮沉,压在阿贵和民夫肩上,麻袋底被汗和水浸得发黑。李老五一条断腿拖在后面,走得慢,可没让人扶。
到破庙时,天还没亮。几个人把粮往地上一倒。粟米和沙土混在一起,也有谷壳,有碎石,还有些黑乎乎的,分不清是草种还是虫壳。可每一粒,都像从火里抢出来的金子。
“多少?”陈硕真问。
阿贵用刀在地上一拨,量了量:“能吃的,挑干净,够咱们六个人吃上一月。”他抬头,“这买卖,不亏。”
陈硕真没应声。她蹲下去,两手插进粮堆,抓了一把。米从指缝漏下去,沙沙地响,像下着一场极细的雨。她的手腕还肿着,手指头冻得发僵,可她还是紧紧握住了那把粮。
“先煮一锅。”她说。
李老五从后头摸出个破瓦罐,架上石头。石头用火折子点着几根湿柴,烟起来,呛得一屋子人全掉泪。火苗子小得可怜,一跳,眼看要灭,又慢慢爬起来了。罐里的水咕嘟响,米香从水汽里钻出来。陈硕真坐在地上,背靠破墙,看着那点火。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一边是泥,一边是汗。
“周福不会算完。”李老五一边添柴,一边说,“等天一亮,魏三就该带人搜山了。这地方,不能长待。”
“去哪儿?”一个民夫问。
“去清溪。”陈硕真说,“我男人就是清溪人。那边有山,有路,有活不下去的人。我要去那边拉人。”
“拉人做什么?”石头仰起脸。
“抢粮。”陈硕真说,“抢刀。抢马。再抢他们手里那点要命的粮税。今天咱们偷一囤,明天咱们就烧一仓。等我们人多了,周福也好,魏三也好,见着我们就得躲。”
“你这是要反啊。”李老五慢慢说。他眼睛眯着,火光在他眼里跳,像两粒烧红的炭。
陈硕真没说话。她把刀从腰后拔出来,刀尖在火光里泛蓝。她把刀插进面前的地里,像插进一滩夜里渗出来的水。
“我男人死的时候,我在门槛上坐了一夜。”她声音很轻,像在说自己,又像在对那点火说,“我想不明白,这世道,为什么勤快人饿死,懒汉骑人头上,寡妇只剩两条路:要么卖地,要么卖身子。可后来我想通了。这世道不讲理,我也不讲了。我就拿命去换路。换一条,能让我们都活的路。”
“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阿贵说。
“我也跟。”石头说。
两个民夫对看了一眼。一个说:“我不跑了。以前跑,没个由头。现在有粮,有刀,有你。”另一个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李老五把最后几根柴塞进火里,撑着那条断腿站起来。他走到陈硕真跟前,弯下腰,用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把地上那把刀往外拔了半寸,又按回去。
“我这条腿,是周福他爹打断的。”他说,“你要烧周家的仓,我替你添柴。”
天边起了白。破庙外头的雨彻底停了。远处山路上,隐约传来铜锣响,一下,两下。那是魏三带人出城了。
陈硕真站起来,把刀别回腰上,走到门口。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落在她身上。她抬头看了看东边,眼睛被光刺得一眯,可没躲。
“吃饱。上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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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