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佳皇帝》二
书名:女人能顶半边天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8359字 发布时间:2026-08-29

## 第6章 路上

天亮以后,六个人出了破庙,沿后山的小路往清溪走。

陈硕真走在最前面。她没鞋,脚底的血口子沾了露水,走一步,疼一步。她不吭声,只把断锄当拐。阿贵挑着那两袋粟米,踩着她的影走。石头背着破瓦罐,罐里还有半碗凉粥。两个民夫一左一右,跟在李老五后头。李老五那条断腿在草上拖,沙沙响。

山里的路,白天走比夜里更难。草深,石滑,偶尔有野物从树丛里窜过去。石头吓得一抖,火叉都快掉地上。阿贵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把肩上的粮袋颠了颠。

下到半山,遇上一条溪。水不深,但清得发黑,从石缝里往外冒。陈硕真让众人歇一歇,自己先蹲下,掬了口水喝。水极凉,从喉咙一路冰到胃。她又洗了把脸,泥浆顺手指往下流,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阿贵蹲在她下首,也喝了。两个民夫干脆把整张脸埋进溪里。只有李老五不喝,他拣了块半干的石头,在断腿下头垫着,慢慢坐下了。

“清溪还多远?”阿贵问。

“三十里。”陈硕真说。她抬头看山外,天青得发白,像一块洗旧的粗布。三十里,脚上的伤会走得更远。

“周福家丢了粮,肯定告到县里。魏三带人追来,最迟今夜就到。”阿贵说,“我们没马,走不快。”

“所以得换个道走。”李老五开口了。他嘴里嚼着一片草叶,汁水绿津津地挂在嘴角。他指了个方向:“去清溪,先过双溪渡。渡口有条旧船,是前年一个逃丁藏下的。船主我认得,姓何,是个哑巴。船还靠不靠得住,不好说。可走水路,魏三的马就不好追。”

“就渡口等。”陈硕真说。

六人起身,沿溪往下走。越往下,路越平,两边开始出现水田。田里稻茬稀稀拉拉,有几处已经烂在泥里。再走一段,见着几间空屋。门板被拆了,锅里长草,地上有干透的血迹。两个民夫眼圈一热,没说话。他们就是从这样的村子里被抓去修城的。家里早不知是死是活。

快到双溪渡,已经下午。太阳从云后出来,晒得人头皮发麻。渡口不大,只几根木桩,一挂破网。旧船泊在岸边,吃水浅,船板发黑,像从河底捞上来的棺材板。

哑巴老何蹲在船头编篾。看见李老五,他手停了下来,两只灰眼珠子在来人身上转。李老五在岸边坐下,跟哑巴比了几个手势。哑巴摇头,又点头,喉咙里“嗬嗬”两声,又埋头编他的篾。

“他说船能走,但只到对岸。对岸往后,是清溪地界。他不能再带。”李老五说。

“一条船,总得有条路。”陈硕真说,“到了清溪,我们自己找。”

阿贵把粮挑上船。船身一沉,水从板缝里“滋”地往里渗。陈硕真踩上去,水立刻漫过脚背。她的脚已经没知觉了,像踩在冰里。她往船头一坐,哑巴看了她一眼,把一根篙递给她。陈硕真接过来,很轻。她掂了掂,插进水里一撑。船动了,极慢,像在油里划。

到对岸时,日头已经西斜。岸上全是碎石,阿贵下船时踩滑,一个踉跄跪在石滩上。两个民夫忙去扶。他摆摆手,骂了一句:“他妈的,这路比人还滑。”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出来。石头也笑。笑着笑着,又没人笑了。四面太静了。只有水声,和风从山那边翻过来的响。

陈硕真第一个上了岸。她把刀从腰后拔出来,刀尖朝地,石滩上拖出一道细痕。她回头看了李老五一眼。李老五点点头。她便继续朝前走。

走了不到两里,听见前头有哭声。是个女人,又尖又细,像拿碎瓷在磨。陈硕真抬手,后头人全停了。

“别出声。”她压低嗓子。

几个人贴着山壁往前摸,过了个弯,见着前头一个小村。村口几棵樟树,叶子密得发黑。哭声是从第二间屋里传出来的。屋门半开,门槛上坐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在抽,不是哭,是出气多,进气少。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老爷,再宽两天,就两天!我媳妇刚死,孩子又烧,屋里实在没粮了!求你了,再宽两天吧!”

他对面,站着三个人。一个穿青袍,两个着麻衣。穿青袍的年纪不大,手里捏着本册子,像秀才,又像收税的小吏。他没说话,只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破筐。筐滚到门槛边,是空的。

“没粮,就把人抵了。”青袍人慢慢说,眼珠子扫过门槛上的孩子,“这娃娃虽病着,五官还在。卖出去,也能换三斗豆。”

“不能啊!老爷!这是我家独苗啊!”那男人往前一扑,抱住青袍人的腿。青袍人不耐烦,一脚把人蹬开。男人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石上,血混着泥往下淌。

陈硕真看见那男人倒地,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阿贵往前走了一步,被她横过手拦下。她盯着前头,眼睛冷得吓人。

“你们村,一共欠多少?”她忽然开了口。

青袍人一愣,转头看过来。他先看见阿贵肩上的粮袋,又看见陈硕真腰里的刀,脸上那点倨傲收了两分,仍端出几分模样:“你是哪儿来的?与你不相干。”

“我问你,他们村,一共欠多少。”陈硕真又说了一遍。她声音不大,可字字像是从石头里碾出来的。

“三石七斗。”青袍人说。

陈硕真从阿贵肩上拎下半袋粮,往地上一放,袋子砸在石板上,闷闷一声。她抬眼道:“这里一袋,约莫两石。你扛去交差。不够的,过些天我亲自给你送来。”

“你是什么人?”青袍人皱眉。

“我叫陈硕真。”她说,“以后这村子,我管。”

满场都静了。那男人忘了哭,门槛上的老妇人也抬起头。风从樟树间穿过,吹得满村叶子“哗啦”一响,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落在这片地上。

青袍人退后半步,左右两个麻衣汉子往前一挡。阿贵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口向着地。石头和两个民夫也把手里的家伙握紧了。

陈硕真没看他们。她走到那男人跟前,蹲下,从怀里摸出半块糠饼递过去。

“去把你家娃抱进去。别再跪了。”她说。

男人接过糠饼,眼泪“刷”地下来了。他想说话,嘴皮子直打颤,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陈硕真站起来,看着那青袍人,把刀从腰后拔出来,插在脚边。

“还不走?”她说。

---

**第6章 完**

## 第7章 火种

青袍人没再说话,带着两个麻衣汉子走了。走的时候,袖口在夜风里一鼓一鼓,像两片被拽破的旧旗。他们没回头,只踩得石板路“咚咚”响,一声比一声快,像有火在脚后跟追。

陈硕真没松气。她知道,这样的人今天走,明天还会回来。钱粮在他们手里,官府在他们身后。她只把人逼退,还没把人逼死。可至少,今晚这村子能喘口气了。

她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刃上还沾着泥。她在衣摆上擦了擦,别回腰后,转头去看那男人。男人还跪着,半张脸是血,半张脸是泪。他嘴唇一直抖,像有千句话堵在喉咙口,就是出不来。陈硕真蹲下去,把他胳膊一拉:“起来。带我们找间空屋。”

男人叫赵大。他媳妇上个月病死了,留下个四岁多的男娃,烧了三天,喂不进米。那半块糠饼,他掰碎了用凉水泡着,一点一点抹进娃嘴里。孩子在门槛上躺了半宿,后半夜,烧退了些,能咽了。赵大跪在门边,朝陈硕真的方向磕了两个头。头没磕响,只蹭在地上,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一口闷气。

陈硕真没拦。她受了那两下,像受了这世道欠她的头一样。李老五在边上看着,没说话,只把几根干柴架起来。火光重新亮起来,照得赵大家那扇破门发红,像刚上了层新漆。

村里人陆续来了。有老人,有妇人,有才下地的半大小子。他们不敢靠近,远远站着,眼睛亮得发黑,像林子里夜行的牲口,都往火里看。有个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三双草鞋,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石头追了两步,没追上。阿贵把草鞋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到了陈硕真脚边。

“这是给你编的。”阿贵说。

陈硕真低头看那三双草鞋。鞋底纳得厚,缝里还混着干草叶,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干香。她慢慢把脚伸进去。鞋里是暖的,像有人的手先替她焐过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跟不晃了,脚心像重新贴回了地上。

“有点紧。”她说,“能改。”

阿贵咧嘴,没笑出声。他回头看了眼越聚越多的人,低声说:“他们不走了。”

“去哪儿?”陈硕真问。

“不知道。就坐那儿,看你。”阿贵说。

陈硕真没说话。她走到那堆火前,把刀抽出来,在火里烤。刀身一点点泛红。她的脸也被照得发红。火苗跳起来,像要从她眼睛里钻进去。

“叔伯婶子们。”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夜里传得远,“我陈硕真,和大家一样,也是被逼得没法活,才走到这里。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粮是地里长出来的,力气是身上使出来的。谁要拿我的命去换他的快活,我不答应。”

没人说话,只有火在“噼啪”响。

“今晚,我不走了。”她说,“你们谁家有硬实人,愿意留下的,就留下。明儿一早,帮我把村口的墙补一补,把粮窖挖一挖。我们不偷不抢老实人。可谁要来征粮逼命,就让他知道,这村,现在不姓官,姓人。”

“姓人”两个字一落,有个半大小子先站了出来。接着又是一个。再接着,赵大也站到了陈硕真身侧,脸上血还没擦净,可腰是直的。

“我两个儿子都叫抓走了,就剩我一个。”一个中年妇人说,“你要不嫌弃,我给你烧火。”

“我腿瘸,可眼睛好使。”李老五在火边慢慢说,“路,我看得清。”

陈硕真点头。她没再说话,只把烤热的刀插回刀鞘。那刀入鞘时,发出“嗤”的一声,像把一团热气压回了火里。她抬头看天。天上有星,稀稀几粒,冷得往下坠。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得忙。”

后半夜,又起风了。风从山坳里刮出来,把村口的樟树摇得“哗哗”响。魏三的人还没到,可陈硕真知道,他们正连夜往这边赶。周福家吃了那么大的亏,不会等到天亮。她合眼躺下,怀里还压着刀。她没睡实,只眯着,像一只伏在洞口的野猫。

天快亮时,一阵狗吠从山道那边传来。是追兵。

陈硕真一下坐起来。刀已在手,她一脚踢醒阿贵,低声道:“上山。把人都叫上。”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老的小的,先走。”

阿贵提刀出去。外头鸡叫了第二遍,天边像被撕开一道白口子。山风“呜”地一吼,火堆里的灰全飞了起来,像一群受惊的蛾子,朝黑里冲去。

---

**第7章 完**

## 第8章 上山

陈硕真带着人往山上去。

天刚裂开一线白,山道又窄又滑。赵大家的娃没走几步就喘,赵大只好把他背在背上。那孩子不哭,只把头搁在他爹肩窝里,小脸烧得通红。几个老人走不动,两个民夫用树枝做了副担子,抬着走。草叶上的露水把人半截裤腿全打湿了,凉气从脚脖子往上爬。

陈硕真走在最后。她倒着走一段,停一停,听。山下的狗叫一声比一声急,间或夹着铜锣响。魏三的人追到山脚,没有马上上来,只在下面打转。这山太密,草深得能吞人,天没亮透,他们也不敢硬往里钻。

“往前走,往西。西边坡缓,有片老林子。”李老五在前面低声说。他断腿拖在地上,像一把犁,在腐叶里划出长长一道。

阿贵背着一袋粮,又腾出一只手拿刀。他回头看陈硕真,喊了声:“快些。狗要撵上来了。”

陈硕真小跑几步,赶上队伍。她脚上那双草鞋已经磨毛了边,鞋底快穿了。可她踩得比谁都稳,像每一步都咬在山路上。

天大亮时,他们钻进了老林子。树高,枝叠着枝,日头透下来只剩些碎光,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铜板。地上积着厚厚一层叶,踩上去软得发闷。陈硕真让众人停下,靠着一棵老樟树喘气。阿贵在四周围转了一圈,回来说:“人一时半会儿上不来。可这地方不能长住。没水没粮,娃和老人熬不住。”

陈硕真没作声,只把刀往地上一插。她蹲下来,抓了把腐叶闻。叶是潮的,有股菌子味,底下湿气重。这林子里,或许有泉水。

“石头,你带两个人往西探,看有没有水。”她说,“阿贵,你上树,看山下来了几个人。老五,你留这儿,把能用的柴归一堆。赵大,你带老人和孩子往里走,找块能坐的干地。”

没人废话,各干各的。阿贵像只山猫,两手一抱树,身子就上去了。他爬得高,叶枝在他腰上划了几道,他像没知觉。到了高处,他拨开枝子,往山道上望。只见山脚下来了两股人,一股是县里的弓手,十几个人,带刀;一股是周福家的长工,四个,拿棍。两拨人在山脚停住了,像是在等谁。

阿贵滑下来,把看见的说了一遍。

“他们不会上来。”李老五忽然说,“山猪都拱不动这林,他们不敢进。可他们在等。等天再亮些,就放火烧山。”

“烧了林子,火也会烧他们自己。”陈硕真说。她转头看西边。西边林深,草又高,火真起来,风再一吹,他们只能往上跑。山上没有路,跑不远。

“不能等。”陈硕真拿定主意,“我们绕到他们后面去。他们不是想烧山吗?我们把烟给他们点着。”

她让阿贵和两个民夫跟她走,其余人继续往西找水。石头不肯留,硬要跟。陈硕真看了他一眼:“你跟着,只别出声。”石头点头,把火叉攥得死紧。

四个人猫着腰,顺着一道浅沟往山脚绕。那沟里全是腐草,踩上去,水声极细,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陈硕真让阿贵把带来的火折子点着,又让两个民夫各自抱一捆干松枝。他们绕到东南角,正是顺风头。陈硕真接过火折子,先点着两把松枝,往山脚下一扔。

火落下去,先烧着浅草。风一卷,火苗子“呼”地蹿起来。山道两边的枯草被烤得发白,又被风抽着,往那两拨人身上舔。弓手们才拔刀,火已经到了跟前。马匹惊了,人叫的、骂的,混在烟里。那两拨人一边扑火,一边往后退。烟浓起来,山下一片灰白,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炭。

陈硕真没有多停。她带着人撤回去,沿着西边一口气跑了半里。等到了有水的地方,人已经全瘫了。石头跪在溪边,像要把整个头埋进水里。陈硕真没坐,她站在溪边,看着山下升起来的烟。烟被风拉成一道长带,慢慢往南飘,像一条不肯散去的长绳。

“他们还会来。”她低声说,“可我们也要再走。”

溪水很清。她的影子落在水里,很细,像一根插在水里的黑线。她蹲下去,洗了把脸。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把血和泥一道带走。她像又活回来半分,眼里有光,却冷静得吓人。

“前头有座破山寨,叫双峰寨。早年闹匪,后头被官兵烧了。”李老五被搀过来,说,“寨墙塌了一半,可地势高,能藏人。离这儿三里地,翻过一道梁就是。”

陈硕真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赵大他们跟前,看了看那孩子。那孩子已经退了烧,正抓着半块泡软的糠饼慢慢啃。陈硕真伸手在他额上探了探,微湿,凉了。

“能走吗?”她问。

赵大背起孩子,说:“能。”

于是,十来个大人,几个老人,一个孩子,又朝西边那条山梁走。天已经正午,日头毒起来,晒得石头能煎蛋。没人说话,只有草鞋踩在滚石上“擦擦”响。陈硕真走在最前。她的草鞋底已经裂了半只,脚后跟露出来,磨得发红。可她的影子被太阳打在地上,却像一把出鞘的刀,又黑又长。

---

**第8章 完**

## 第9章 破寨

翻过山梁时,天已经快压到人头上了。满山都是晚照,红得像从西天泼下来的一盆血。陈硕真第一个看见双峰寨。

那寨子半塌。东墙倒了半截,露着黑乎乎的豁口;北边碉楼还在,墙上爬满枯藤,像被火烧过,又被雨泡透,颜色跟老灶里的炭一样。没人。只有风从墙洞里进进出出,吹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屋里哭。

“就这儿了。”李老五说。

陈硕真没急着进。她让阿贵先摸进去,把寨子里外都探一遍。阿贵提刀进去,过了小半炷香才出来。他说,里面有两排旧营房,屋顶多没了,西边有眼井,井里有水。寨门是双扇,一扇躺着,一扇斜挂着,还能挡个半人高。

“先把老人和孩子安顿进去。能用的木头捡回来生火。井里的水先打一桶,试试能不能喝。”陈硕真说。

众人分了工。两个民夫去井边,赵大背孩子进了营房,两个妇人把带来的破被铺在草上。阿贵带石头去捡干枝,李老五坐在井边,拿刀刮地皮,看哪里能生火。陈硕真走到寨门边,用刀挑开几团乱藤。那扇斜挂着的门被她拽下来,尘土扑了她一脸。她也不躲,只把门板拖到边上去。

天黑前,火点起来了。火堆在碉楼下头,上头有块半塌的石檐,烟往上走,不散。火一热,人就像回了魂。那个四岁的男娃偎在赵大怀里,慢慢睡着了。两个民夫脱了鞋在火上烤,脚上全是水泡。石头拿根树枝在灰里拨,拨出几个没灭的炭粒,像小眼睛一样亮。

陈硕真没坐。她绕着寨子走,一直走到东南角。那里有道窄缝,能看见山下的路。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她手腕上,像根线。她忽然站住了。她低头看那根“线”,看了很久。山下,有几星火把在动。不多,可近了。

“他们上来了。”阿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看见了。”她说。她目光还落在那道月光上。半晌,她转身,声音极低,像怕惊了风:“今晚不睡了。把火压小。刀都放在手边。明天,他们会摸到这儿。我们得在寨子外头先给他们放点血。”

阿贵点头,下去安排了。

陈硕真回到火边,坐下。李老五把一块烤热的饼递过来,她接了,掰下一小角,慢慢嚼。饼是硬的,像在啃石头。她嚼到第三口,忽然说:“赵大哥,明儿你得帮我。你在这带熟不熟?”

“熟。”赵大说,“双峰寨再往西,有个猎户搭的窝棚,林深,可通后山。我跟我爹从前常去。”

“从窝棚出后山,走多远能出这带?”

“十里多地,能摸到朱家庄。”

陈硕真点头,不说话了。她咬下最后一口饼,嚼完,喝了两口井水。那水凉,可甜,像从很深的地方刚冒出来。她抹了把嘴,把刀横在膝上,轻轻擦。

“明儿先不动。把人引进来,再打。”她像对阿贵说,又像对自己说。

阿贵擦着柴刀,刀口在月光下白得发蓝。他“嗯”了一声。

夜风大起来,吹得火苗子往一个方向倒。陈硕真抬头。天上星子极少,像谁把灯全收了,只留几粒没盖住的。她忽然想起那片被泥埋了的米,想起自己一粒一粒往外摸,想起魏三掐她喉咙,想起周福踩她手腕。她没哭。她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些,紧得指节都泛白。

天快亮时,石头跑来,说东边有响动。陈硕真一下站起来,刀已经出鞘。

“叫醒能动的。按昨晚说的,走。”她低声下令,自己先钻进了寨门边的黑影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整片夜色中。

---

**第9章 完**

## 第10章 暗口

天还没亮透,山里的雾就起来了。那雾从谷底往上漫,一片一片,像谁把整座山泡进了冷茶里。

陈硕真伏在寨门外二十步远的一块大石后,半个身子贴着地,手里的刀压在一蓬枯草底下。她没动。雾从她眼前过,世界白茫茫一片,只闻得见湿草味和土腥气。她身后,阿贵、赵大、两个民夫和石头,各自趴在挖开的浅坑里。石头年纪小,身子短,藏得最好。他手里仍旧握着那柄断火叉,乌黑黑的,像从灶里刚扒出来。

脚步声是从东边来的。先是一阵铜锣响,急,脆,像是催魂。接着是马蹄踏在碎石头上的“咯噔”声,不多,两三骑。再然后,才是人。听脚步,得有十五六个。他们没点火把。他们也知道,火把会把自己照成靶子。

陈硕真慢慢把刀从草里抽出来,握稳。她朝身后竖起三根手指,又变成一根。阿贵看见,像条泥鳅一样往后缩,把消息传给赵大。赵大又把消息递给两个民夫。几个人连呼吸都不敢重。

来的人在雾里影影绰绰。他们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用刀鞘拨草。有人低声骂:“人呢?不是说往这跑了吗?”另一个说:“雾大,别走散了。”那声音,陈硕真听出来了。是魏三。他到底是自己来了。

陈硕真没动。她等。等他们再近些,近到能看见人脸。她的心口像压着一块热炭,可她的手不抖。她想起她男人的坟。想起昨天那半袋粮。想起村里那个烧得半死的男娃。她把这口气一点一点压进手腕,压得刀都像变重了。

忽然,前头一个弓手踩进石坑,脚下一滑,差点栽倒。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陈硕真从石后暴起,一刀砍在他后腿弯上。那人“嗬”地跪下去,血一下子出来,把白雾都溅开一片。她不等他叫,反手用刀背敲在他后颈。人倒了,没声了。

“人在这儿!”有人喊。

“杀!”阿贵吼出来,和两个民夫同时冲出去。石头没喊,只把火叉往最近那人小腿上一扎。那人嚎了一声,像杀猪。赵大抱住一个拿棍的,两人滚在泥里。陈硕真不恋战。她专挑魏三。

魏三骑在马上,一看前头乱了,第一反应不是冲,是拨马往后退。陈硕真早看准了,从斜里窜上去,刀往马腿上砍。马吃痛,前蹄一扬,把魏三摔下来。魏三后脑勺先着地,眼前白成一片。他还想摸刀,陈硕真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叫他们停。”她说。

魏三不敢动,躺在地上,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蛇。他扯着嗓子喊:“都别动!都他娘的别动!”

刀光和血腥气全被雾包住。乱了片刻,终于静下来。两个弓手丢了刀,抱头蹲地。长工们更怕,跪在泥里直磕头。有一个还想跑,被阿贵从后头一脚踹倒,刀尖反挑,把他腰带都削断了。

陈硕真把魏三从地上拽起来。魏三半边脸是泥,半边脸是血,脚上只剩一只靴。他望着陈硕真,嘴皮子抖得厉害。他从来没把这个寡妇当个人。此刻却觉得,这女人不像人,像从雾里长出来的鬼。

“陈……陈奶奶,别杀我。我也是吃官饭的,我要是不来,县里也得要我的命啊。”他舌头都不利索了。

“你吃官饭,也得有命吃。”陈硕真说,“回去告诉周福,就说我陈硕真,双峰寨占下了。他家的粮,我下次再拿。他要是还想活,就别再派人上来了。”

魏三直点头,像鸡啄米。

陈硕真松开他。魏三腿软,瘫在地上,爬了两步,被两个弓手架起来,没命地往山下跑。那几个长工也不敢停,连滚带爬跟着。雾被他们冲开几条口子,又慢慢合上,像伤口自己收住了。

陈硕真站在雾里,刀尖滴血。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把人埋了。别让野狗拖了去。”

赵大和两个民夫去抬那具尸体。石头坐在石头上,手还抖。阿贵过来,看了他一眼:“吐了没?”石头摇头。阿贵“啧”一声:“没吐好。头回见血,不吐出来,夜里要发梦。”石头嘴硬:“我不发。”阿贵没再理他,只拍了拍他后脑勺。

雾散了些。太阳从东边拱出一截,把双峰寨照得半明半暗。陈硕真走回寨门。她站在那扇斜挂的门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皮肉翻着,血已经和泥凝成一块。她不疼。她只觉得这手,忽然像能抓住什么了。

她抬头看天。天慢慢放亮,蓝得发白。

“今天能睡个整觉了。”她说。

没人笑。可所有人都觉着,这寨子里,像是真有了个“人”在。她站在那儿,像面旗,没有风,自己也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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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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