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 木匠的女儿
矩的手上总有洗不净的木屑味。
墨斗弹出的线比铅笔直，刨子推出的花比浪花卷。他做了半辈子家具，量过千万根木料，鲁班尺上的刻度闭着眼都能摸出来。镇上的人都说，矩打的柜子榫卯严丝合缝，二十年不晃。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木匠的书桌上，除了刨子和凿子，还摊着一沓写满公式的稿纸。
他着迷于人脑。三磅重的软组织，八百多亿个神经元，没有蓝图，没有图纸，没有一根线是弹出来的，却造出了能思考的东西。他白天给人家打书柜，晚上就着台灯读那些艰涩的论文——突触、阈值、反向传播。木匠研究脑子，这话传出去是要被笑话的，所以他谁也没说，只把疑问一个一个刻进稿纸里，像刻榫头。
熵出生那年，他刚读完香农。
信息是不确定性的消解，而熵，是不确定性的名字。热力学里它是时间之矢，万物顺着它流向无序；可是在信息论里，熵越高，蕴含的可能越多。他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好——人这一生，就该像熵一样，不可逆，不回头，永远流向更多的可能。
"就叫熵吧。"他对妻子说。
妻子笑着应了。那时她总挎着相机，拍下很多东西，又一张一张分门别类贴上标签，说等熵长大了给她看。可熵三岁那年冬天，妻子病倒了，春天没等来，人就走了。留给矩的，除了一个学会自己穿鞋的女儿，还有一块塞在抽屉最里面的硬盘。他一直没舍得动。
从那以后，矩既当爹又当妈。
他的手能刨出毫米级的光滑，却扎不好女儿的小辫子，歪歪扭扭像鸟窝。熵就顶着鸟窝去上学，回来也不告状，只说："爸爸扎的，比妈妈扎的特别。"他便红了眼眶，转身给她做木头小马、木头大象、会扇翅膀的木头鸟，做了一整面墙。
他从不逼她学习。妻子走后他就想明白了：分数是给别人看的，人是给自己活的。别的家长在饭桌上问考了多少分，他只问熵今天开不开心、中午吃了什么。熵也争气，成绩不差，在学校乖得像幅画，老师夸她，同学喜欢她，谁也挑不出错。可一回到家，关上门，她就变了个人——爬上他的膝盖抢他的笔，在他的稿纸背面画满歪歪扭扭的小人，缠着他问十万个为什么：
"爸爸，木头为什么会浮在水上？"
"爸爸，灯为什么会亮？"
"爸爸，人是怎么想事情的？"
最后这个问题，矩答不上来。他答不上来，就抱着女儿坐在灯下，认认真真地说：爸爸也在想，爸爸想了很多年了。
熵便搂着他的脖子，很郑重地点头："那我们一起想。"
夜深了，女儿在小床上睡熟，呼吸又轻又匀。矩带上她的房门，回到桌前拧亮台灯。稿纸上，神经元的圈圈和木工的墨线画在同一页——一个想造出会思考的机器的木匠，和他最得意的作品，一个说"我们一起想"的小女孩，在同一盏灯下，各自生长。
他还不知道，这个约定，将来会烧遍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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