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生日礼物
秋天,矩去学校接熵。
校门口,一群孩子围成一圈。圈心是个高年级的男孩,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熵站在最外圈,踮着脚,脖子伸得长长的。
"……那个世界全是方块!天是方的,云是方的,太阳也是方的!挖到最底下有岩浆,黑漆漆的,掉下去就烧没了——"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盖了一座城堡!有塔楼,有吊桥,还有会自动开的门!"
熵的眼睛亮得吓人。矩站在梧桐树影里看了很久。他认得那种亮——刨开一块好木料时,纹理在灯下泛光的那种亮。
回家路上他问:"今天听什么了,这么入神?"
熵难得地扭捏了一下,随即像开了闸:那个游戏叫Minecraft,一个人落在一个无限大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方块。想活下来,就用手把树一块一块拆掉,再一块一块垒起来。没有任务,没有输赢,想造什么,就造什么。
"用方块造东西?"矩笑了,"那不就是爸爸的活儿。"
熵认真地点头:"嗯。就是没有刨子,也没有木屑。"
那天晚饭,矩多喝了半杯酒。
周末他进城,一头扎进电子卖场,像闯进一座陌生的森林。年轻人问他想配什么样的机器,他说:我女儿要在一个叫"我的世界"的游戏里,造城堡。
年轻人笑了:"大叔,这游戏不吃配置。"
"那什么吃?"
"您要真想买好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上两块GTX580吧,现在最顶的卡。就是,贵。"
矩不懂什么卡。他只问了一句:"两块,是不是比一块快一倍?"
"呃,理论上——"
"要两块。"
那笔钱,是他攒着换新刨床的钱。售货员以为他听错了,他又说了一遍:要两块,最贵的。机器拉回家,他把它藏进里屋,用一块帆布盖好,像盖一件没上漆的坯子。
熵的生日在冬天。往年这天,她收到的都是父亲亲手做的东西:木头八音盒,木头帆船,一碰就开合的木头莲花。今年桌上却空着,什么也没有。熵没问。她从不问。
直到吃过长寿面,矩才从里屋把那台机器搬了出来。黑色的大家伙,侧板透出幽幽的绿光,两块显卡并排卧在里面,像两枚勋章。
"同学说的那个,造世界的。"矩搓了搓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爸爸的手做不出这个。这是别人做的。但爸爸挑了最好的料。"
熵愣在原地。
她在同学家见过这东西,知道那两块泛着绿光的卡叫什么名字,也大概知道它们值多少钱——够爸爸打多少个柜子,够这个家吃多少年的菜。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先掉了下来。
"哭什么。"矩慌了,"不好看?不喜欢?"
熵摇头,扑过来抱住他,脸埋在他围裙里,闷闷地说:"爸爸,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全世界最好的刨子。"
矩大笑,笑着笑着也红了眼睛。他拍拍女儿的背,像拍一块终于成形的木料。
那晚熵没有睡。
机器嗡嗡地响,像一头温顺的兽。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世界:无边的草原,方的云,方的太阳,一条河闪着碎光流向天边。她用鼠标放下第一块木头。
门外,矩端着热牛奶站了很久,没有进去。灯光和屏幕的光落在女儿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把新开刃的凿子。
他想,这钱花得值。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块并排躺着的显卡,此刻正安静地醒着,像两颗沉睡的心脏——许多年后,它们将学会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