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地图上那些光点还在增加。李超把右手从锅沿边抽回来，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留着干了的豆浆沫子，他没擦，直接往虚空里点。亮金色的那颗在菜市场东头第三个摊位底下停了一瞬——那是大姐的摊位，以前他还在菜场卖豆花的时候，大姐的摊子隔了三道水泥台，每天开摊前他端豆浆过去，大姐必然从篮子里摸一颗橘子塞给他，橘子皮上那股泥土味沾在他掌心能留一上午。指腹压下去，地图上那颗点从亮金褪成暖橙，底下浮出来两行字："库存：豆浆（主摊共享），佣金：二成"。字悬在空气里定了半息，缩成黄豆大的一小团凝在那儿不动了。
赵晴从石室口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站到灶台边的时候肩膀没往石壁上靠，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下巴尖微微往前探，冲着地图的方向。看了三四息之后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背朝下贴着灶台石面搁了一下，那石面烧了一上午柴，表面那层温气还没散尽，她指节弯了弯像是把凉气往石头里按。两息之后把手收回去重新揣进兜里。
"什么时候有的？"她问。
"刚弹出来。"
"能开几个？"
"没限制。"
李超把地图拉近了一格。第一个点开完之后食指接着往旁边挪了一小段——快递柜旁边那块水泥地上也有一颗亮金色的，铁皮棚底下那盏白炽灯罩子糊了一层蛾子翅膀的灰粉，灯光透出来黄里带暗。他以前在那儿取过三次包裹，第三次盒子破了一角，干货洒出来半把，他蹲在地上捡了五分钟，有一粒卡在水泥缝里怎么抠都抠不出来。点下去的瞬间他能感觉到那团半透明的影子从水泥缝里渗上来，扁的，圆的，边缘那圈铝锅的薄光在黄灯底下晃了一下定住了。
第三个点往修仙界那边去了。西面涧水拐弯处那块青石板上面有一颗暗白色的，边缘灰着但已经不闪了——药杵修士每天晨起在那儿捣药，青石板被杵出了一个浅坑，坑底光滑得像拿细砂纸打磨过。他把佣金调到两成半，压下去的时候金线上过一道细波，佣金那行字从"二成"变成了"两成半"，在空气里晃了晃稳住了。第四个点在南面松林里头，第五个点在山坳那边，第六个点在棋盘石底下那道岩缝里。每点一个他都能感觉到那边地上浮起来一团光，边缘凉薄的，光心温的。第七个点完了之后他歇了口气，右手从地图里抽出来甩了两下，左手接上去接着点。
第八个点在地球那边入夜的县城早市入口。第九个点在中学操场看台底下那把断了腿的塑料凳子旁边。第十个点在夜市中段烤串摊旁边那片空地上——烤串摊老板姓刘，以前他夜里收摊路过，刘老板每回从铁签子上撸两串羊肉用油纸包好了递过来，纸包到手的时候还是烫的，油渍从纸角渗出来。第十一个点在市医院后门那根电线杆的影子里。点下去之后地图上暖橙色的点到了十一颗，亮金色的还剩三颗没点，灰着边一闪一闪的在修仙界西面更远的地方等着。
第一天他吃到晚饭的时候手指尖疼了。锅还在灶台上咕嘟着，熬过了第三锅，第四锅刚下去一半豆子，锅沿那排金线从亮金色变成柔黄，亮一下的间隔比早晨长了半拍。赵晴蹲在旁边拨灶膛里的火，拨了三下抬起头说："少了多少？"他扫了一眼地图底角——"库存消耗：7%"。
第二天天亮之前他把地图翻到了背面。地球那边夜市还没散，推车摊的影子旁边蹲着两只猫，黑的那只胆子大些，拿前爪扒了一下影子的边沿，爪子穿过去了，它缩回来舔了舔爪垫，又扒了一下，还是穿过去的，它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修仙界这边天正要亮，荒漠绿洲泉眼上方的摊影子里多了一双脚印，鞋底纹路指向正北，正北那片沙地上什么都没多出来。涧水上游多了一团，北面松林外头多了一团，再往北又多了两团，两团挨得近，中间那道缝窄得只够一只野兔侧身钻过去。
第二天中午豆浆消耗量跳到百分之十六，下午跳到二十二。傍晚赵晴添了两次柴，每次添完站起来看一眼地图，走开几步又折回来再看一眼。收工的时候李超坐在石台边解鞋带，解到一半把地图拉过来扫了一遍——亮金色的从七涨到了十四，暗白色的从四涨到了七，有几个暗白色灰褪下去透了薄薄一层冷光，像冬至天要亮没亮的时候云底下那点白。
第三天他没看地图了。手伸进去，碰着坐标就按，不管在地球还是在修仙界，在北极圈冻土层底下还是南太平洋远洋渔船的甲板拐角。后半晌抽出手来歇了歇，指尖那层皮磨薄了，能看见底下毛细血管的暗红色。他数了一遍地图上的点——地球二十整，修仙界十二整。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右手虎口沾着一层干豆渣皮，拿左手拇指去蹭，蹭了两下没蹭干净。锅里豆浆翻得慢了，灶膛里的火弱了，锅沿那排金线亮一下暗一下，间隔越来越长。
他伸手把地图往左上角推了一寸。
浅灰色的界面从正中间翻了出来，白色表格线把数字分成一行一行，最顶上"财务报表"四个字底下压着一条细横杠，横杠下第一行"总营收"后面跟了一串数字。开头是个"1"，后面跟着一排圈。李超从右边开始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数到第七个圈的时候停了。
手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