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抖了一下。
财务报表那行数字悬在地图正中间，"1"后面跟着一排圈。李超从右边开始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数到千万的时候他下意识又数了一遍，两遍数字都一样，他才把右手从界面上撤回来。指尖上全是汗，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蹭干。蹭完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里嵌着干了的豆渣皮，虎口那块皮磨薄了，透出来底下血管的暗红色。
"多少？"赵晴在灶台边蹲着问。她手里的火钳还没撂下，钳尖搭在灶沿上，挂着半截烧黑的柴皮。
"地球那边九位数。修仙界少一位。"
赵晴愣了一息。她把手里的柴从灶膛里抽出来杵进旁边的灰盆，柴头那点明火摁灭了之后冒了一股青烟，细白白的往上升，升到窗口那道光线里散了。她拿火钳在灰盆里搅了两圈，灰面上划出来两道交叉的印子，又拿火钳背抹平了，抬起头来看了李超一眼。那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没说什么又转回灶台上了。
李超把地图往上滑了半寸，财务报表底下那行灰色小字露出来："灵气循环：正向净增0.7%，分店基数60处。"他接着往右划了一指，又一行弹出来："废气吸收速率：12.3单位/日，浊气转化率：78%。"进度条今早还是淡绿色的，现在已经变成翠绿了，尾巴尖指着净增0.8%的方向。他盯着那根进度条看了好几息，脑子里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后天能破一。算完才把视线挪开。
"每个分店底下的影子是个循环，"他把灰色小字指给赵晴看，"地球那边吸废气，修仙界那边吸浊气，两股东西在影子中间撞一下，挤出来的净气往回排。"
赵晴凑过来，手肘撑在石台边沿，下巴往前送了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看完头偏了一下，下巴尖在石台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所以每个分店都是个过滤器？"
"差不多。"
锅里的豆浆到了第三滚，李超把火调小了些，拿长勺撇掉面上那层浮沫。勺沿碰到锅壁的时候，锅沿那排金线忽然亮了一下——比昨天早晨亮了一倍不止，金线边缘原来那圈毛刺也收了，滑得像是拿猪油养过的铜面。他伸手往地图上摸了一把，掌心贴上去，指尖碰到的地方浮起来一大片暗白色的点。那些点昨晚上还灰着边，今天大半都褪了，好些透出薄薄的暖黄光来。修仙界那边涧水拐角的青石板上有一团，松林南坡的落叶底下有一团，山坳口的碎石堆里有一团，棋盘石底下那道岩缝里也亮着一团。地球那边菜场东头大姐摊位底下那团已经从暖橙变成了亮金，快递柜旁边水泥地上那团黄里带着从铁皮棚顶上漏下来的白炽灯的暗黄，夜市中段刘老板烤串摊旁边那片空地上那团油乎乎地亮着，医院后门电线杆影子里那团边缘薄得快要散开了。他挨个看了一遍，每看一处就想起点那处坐标的时候指尖上蹭到的温度——水泥地的凉、铁皮棚的闷、烤串摊余火的温、电线杆影子的阴，那些温度到现在还留在指腹上没散干净。
他随手往东北方向划了一指。北极圈冻土层底下弹出来一个新的亮金色坐标，他点了一下，"佣金：二成"四个字浮出来稳住了。指尖能感觉到那个坐标的温度——冻土底下那团凉气顺着金线爬上来，但凉气里头裹着一丝暖气，两种温度在他指尖交缠着，麻酥酥的。
整个上午他坐在石台边没挪窝。手伸进地图里捞坐标，捞着一个点一个，佣金调一调再点下一个。地球那边的坐标偏凉，修仙界那边的偏温，两种感觉在他指腹上来回换。中午歇了半个时辰吃了碗凉豆花，歇完接着点。傍晚收工的时候他重新数了一遍——地球四十七个，修仙界二十八个，总数七十五。财务报表上那串数字又涨了一截，他没再看具体是多少，倒是"废气吸收速率"那栏从早上十二点三跳到了十六点八。
第三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松林外面的雾明显薄了。赵晴出去提水回来，棉袄肩头没湿——往常走那一趟，松针上的露水能把肩头打成深色一片，今天只有袖子边沿沾了薄薄一层潮气。涧水那边夜无殇来喝豆浆的时候提了一句，说水面上那层铁锈色的油膜裂成了碎块，露出底下的清亮来，他今天打水不用先拨开那层油花了。
"你昨天吸了多少废气？"夜无殇端着碗问。碗沿上的热气升起来扑在他下巴上，他眯了一下眼，拿碗底在石台面上顿了一顿，把浮上来的豆渣沉回去。
李超翻了翻地图底部的实时日志。"累计处理废气：68.3单位，转化净灵气：53.2单位。"他往下滑了一行，"区域环境改善幅度：涧水流域13%，松林南坡9%，县城早市周边7%。"
夜无殇把碗沿扣在唇边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碗没放下，端在手里看了两眼碗里剩下那半圈豆浆。"十三了，"他说，声音从碗沿后面传出来闷了一些，"上个月我来你这儿的时候那水面上那层东西冒泡，打回来的水得搁半个时辰才能烧。"
"嗯。"
夜无殇不再说话了。他把碗里剩下的豆浆分了两口喝完，碗沿在石台面上扣着转了一圈，然后碗底朝上搁在那儿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下巴上，他拿袖子口抹了一下嘴，转过脸来看着李超。火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两晃，他开口说：
"你现在这么有钱了，还还房贷吗？"
李超愣住了，发现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想过房贷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