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殇那句话搁在灶膛的火光里没散。火舌往上舔了一下锅底又缩回去，锅沿那排金线跟着暗了暗，暗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有盯着才能瞧见金线里头还裹着一丝细亮的暖光在游。李超愣在那儿，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房贷"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两遍——每月十五号，银行自动划扣，三千七百多。上个月扣了没？上上个月呢？他记不清了，卡里钱够划的，够划就没管过。低头看了眼掌心，虎口那块皮磨薄了，透出底下血管的暗红色，掌纹缝里嵌着干了的豆渣，指甲缝里也嵌了一圈白的。
赵晴从灶台边站起来，火钳靠回墙角铁钩，铁锈在石台沿上蹭了一道褐痕。"回去看看。"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风大。她弯腰把灶膛里剩的半截柴头拨到灰堆里，柴头冒出来一股白烟，细细的往上升，散了。灰面上两排交叉的印子还在，被烟灰盖薄了一层。
李超点头。膝盖坐了一天，站起来咔响一声。手往地图上摸了一把，金线从掌心里抽出来，细得像头发丝，朝虚空里铺过去。脚踩上去跟头两趟不一样了，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托着，踩下去微微往上弹，像是踩在刚压好的豆渣上，软中带韧。穿过帘子时耳膜鼓了一下，街上的声音灌进来——公交车刹车气阀排气，小贩喇叭循环播"最后三天清仓"，面馆锅铲碰铁锅的刺啦。他从一条窄巷子里走出来，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嚓嚓响。
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个抽烟的保安，烟灰弹在脚边，风一吹散了。保安抬头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李超推门进去，大堂冷气扑脸上，带着股消毒水的味，跟修仙界松林早晨的凉气不是一回事。松林的凉里头裹着潮，潮里又混着豆浆的甜气，大堂里只剩一股干净到发寡的味道。
掏出手机，信号格三秒跳满，通知栏里十几条未读摞在一起，有快递的、有外卖的、还有一条联通的话费提醒。最上面那条银行发的，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李超先生，您近期账户流水异常巨大，请尽快来柜台核实资金来源。"
"异常巨大"四个字底下画着红色波浪线，也不知道是银行系统自动标的还是人工加的。他看了两遍，锁了屏，取号机按了一下，票吐出来五十二号，纸票边沿裁得齐整，摸着光滑，跟修仙界那边自己撕的树叶条子手感完全两样。
大堂开了两个窗口。三号窗前排着个老太太，存折翻开时从里头掉出张粮票，她弯腰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才夹回去。五号窗那边是个穿工装的男人，手机搁台面上开了免提，一个女声在报账号，尾音往上挑，每报完四位数顿一下。李超靠墙站着，后脑勺抵着块理财广告牌边沿，牌子上印的年化收益率数字比上回涨了零点三。脚尖在地砖缝上蹭了两下——鞋底从修仙界带回来的松林土蹭下来一层浅褐色的细末，在白色地砖上格外显眼，被空调风卷着往门口方向散了。
墙上挂钟的分钟走了七格，叫号机才从四十八跳到四十九。他又等了十一分钟，其间看了四回手机，点开那条短信又关掉，红色波浪线在视网膜上留了道淡印子，闭眼的时候还能看见。旁边那盆绿萝的叶子比上次更蔫了，最底下那片整个卷了起来，叶尖焦了一截，他盯着看了几息，想起松林南坡底下那团暖黄光。柜台底下贴着一张银行服务承诺书，边角翘起来一点，被空调风吹着一下一下拍在柜板侧面，细碎的啪啪声混在大堂的嗡响里听不真切，但他的耳膜能捕捉到那个节奏，跟豆浆第三滚时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动静有点像。
"五十二号，请到三号窗口。"
柜台后面坐着个扎马尾的姑娘，工牌别在粉色衬衫领口，"林悦"两个字白底蓝字印着。她接过身份证和银行卡，键盘敲了几下，屏幕光映在脸上，额角那几颗小痘在蓝光底下泛着油亮。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息，视线抬起来落在李超脸上，嘴角翘了翘。
她手伸到台面底下，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纸是新的，边沿还带着打印机出来时那点余温，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表头印着"大额交易客户信息核实表"，往下几行格子，第二行写着"收入来源"，旁边框着一大片空白，白纸在柜台灯底下晃人眼睛。
笔在她指间转了小半圈，笔尖停在第二行格线旁边。她把表格往前推了一寸，指甲盖在纸边上轻叩了一下。
"李先生，"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嘴角那个弧纹丝不动，"请问您的收入来源是？"
李超低头看着那个空格。格线横平竖直，框出来的地方白得干净，干净到他在上面找不到一丝污点或折痕。柜台灯光打在白纸上，光晕散开一圈，边缘泛着薄薄的蓝。他脑子里翻过很多东西——金线、坐标、涧水面上裂开的油膜、松林南坡薄下去的雾、北极圈冻土底下那团亮金色、夜无殇碗底扣在石台上那声闷响、灶膛里柴火烧透了塌下去时的那一截暗红。这些东西浮在银行大堂的空气里，跟消毒水的气味、打印纸磨出来的纤维屑、空调出风口落下来的灰搅在一块，落不进那个方方正正的格子。他想了一阵，把那些东西拢了拢，推开了。
他抬起头。
"卖豆浆。"
林悦嘴角那个弧僵住了。
